灰耳率先站了起来,抖了抖沾满灰尘的皮毛。
丰穰也晃晃悠悠地撑起身子,小眼睛望向隧洞深处,鼻头微皱。
行进变得比之前容易了些。
隧洞曲折向下,洞壁不再是冰冷的石质,触手变得湿润,甚至有些滑腻。
空气里那股沉甸甸的土腥味没变,但死气的浓度确实在降低,最明显的是,那股压在心头、令人呼吸不畅的滞涩感减轻了。
耳朵里开始能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有别于风声呜咽的声响——像是很远地方传来的、持续不断的“哗哗”声,带着某种柔和的节奏。
水声。
这个认知让陆离干渴的喉咙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他们沿着这天然的、倾斜向下的隧洞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脚下的路从碎石遍布逐渐变成潮湿的泥地,踩上去软绵绵的,留下清晰的脚印。
前方的黑暗似乎有了微妙的不同,不再是纯粹吞噬光线的墨黑,而是一种更深的、带着湿润反光的暗色调。
又绕过一个拐角。
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空旷的地下空间展现在眼前,穹顶高得望不见,只有零星的幽蓝苔藓点缀在极高处,如同倒悬的星辰。
而一条宽阔的河流,就在这广阔“夜幕”之下,静静横亘。
河水漆黑如墨,完美地融入了周遭的黑暗,若非水面上偶尔漾开的细微波纹反射着穹顶零星的幽蓝微光,几乎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水流声在这里变得清晰,潺潺汩汩,在空旷的洞窟里激起空灵的回响,驱散了死寂,带来一股鲜活的、流动的生气。
“水……”陆离喃喃,干裂的嘴唇传来刺痛。
丰穰的反应比他更直接。
这大家伙几乎是以小跑的速度冲到河边,一点也不怕湿滑,小心翼翼地把大脑袋凑到漆黑的水面上方,粉嫩的鼻头急速耸动,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水腥和岩石气息的空气。
随即,它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短促而愉悦的“哼哼”声,甚至伸出粗糙的舌头,试探性地、浅浅地舔了一口河水。
“吨吨吨……”细微的饮水声传来。
它抬起头,甩了甩脑袋,水珠四溅,小眼睛满足地眯了起来,又迫不及待地低下头去喝第二口。
那模样,活像在沙漠里跋涉了三天终于找到绿洲的旅人。
灰耳也凑了过去。
它没有像丰穰那样急切,而是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幽暗的河岸,耳朵高高竖起,确认没有异样后,才低下头,快速而谨慎地舔舐了几下水面。
冰凉的河水入喉,它喉咙里发出一声舒适的、近乎呼噜的低鸣,紧绷的脊背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些许。
陆离没有立刻上前饮水。他站在稍高的地方,先闭上了眼睛。
识海中,《山海万妖图》的感应在这里变得异常清晰。
那缕自进入归墟就一直指引方向、如同风中残烛般时断时续的“生路”联系,此刻稳定得像一条拉紧的丝线,明确地指向——
他睁开眼,望向漆黑河水的下游方向。
深邃的黑暗在那里延伸,水声也朝着那个方向渐渐远去。
妖图的指引,与这地下暗河的流向,完美地重合了。
这绝不是巧合。
“走水路……还是沿着河岸?”陆离审视着眼前墨汁般的河水。
水下是什么情况完全未知,贸然下水太过危险。
他目光投向河流两岸。
左右两侧都有狭窄的、被水流冲刷出的泥泞滩地,时宽时窄,勉强可供行走。
他选择了下游方向的河岸。
那边的地势似乎更开阔一些,而且妖图的感应更强烈。
“跟着我,别掉队,尤其注意脚下。”陆离对一狼一兽叮嘱道,率先踏上了湿滑的河岸。
丰穰喝饱了水,精神头明显足了不少,亦步亦趋地跟在陆离侧后方,不时还要扭头看一眼身后的漆黑河面,似乎有些恋恋不舍。
灰耳则跃上了河岸边几块凸起的、干燥些的岩石,居高临下地警戒着四周。
他们沿着河岸,向下游行进。
黑暗依旧浓重,但行进体验与在废墟和死气裂隙中截然不同。
耳边持续不断的流水声,仿佛具有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驱散了部分如影随形的孤寂与恐惧。
空气虽然潮湿阴冷,但呼吸顺畅了许多,那股萦绕不散的腐朽死气,被水汽和隐约的流动感冲淡了。
更让陆离在意的是岩壁的变化。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注意到,原本光秃秃、只偶尔有幽蓝苔藓的洞壁上,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散发着微光的植物。
它们不是那种诡异的幽蓝,而是一种更柔和、更清冷的淡蓝色,如同被碾碎后涂抹在岩壁上的月光。
这些发光的苔藓成片生长,覆盖了大片区域,将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窟,映照得如同笼罩在朦胧的蓝色薄纱之中。
借着这难得的光线,陆离看清了更多细节。
暗河的“黑”并非污浊,而是极度清澈,只是因为太深、吸收了所有光线才显得墨黑。
水流平缓处,甚至能隐约看到下方光滑的鹅卵石。
河岸边的泥地上,开始出现一些极其微小的、不知名的蕨类植物,它们纤细的叶片也在苔藓微光下泛着淡淡的绿意。
更重要的是,在这些大面积发光苔藓生长的区域,死气淡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不仅如此,陆离甚至能从潮湿的空气中,捕捉到一缕极其稀薄、但确实存在的……灵气?
虽然微弱驳杂,远不能与青云宗灵脉相比,但在这归墟绝地,无异于沙漠中的一滴甘露。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湿润、带着苔藓特有清腥和微弱灵气的空气涌入肺腑,驱散了最后一点滞闷,连胸口的旧伤和尸毒带来的隐痛都似乎减轻了些。
“有光,有水,有灵气……”陆离心中振奋,脚步加快,“出口一定在前面!”
灰耳似乎也感受到了环境的变化,它不再一直待在高处岩石上,而是跳了下来,在发光苔藓照亮的地面上轻快地小跑,狼瞳中警惕稍减,多了几分好奇。
丰穰更是时不时凑到发光苔藓前,用鼻子嗅嗅,然后打个响鼻,似乎对这能发光的“草”很感兴趣。
前方的流水声忽然变大,不再是潺潺低语,而是变成了清晰的、哗啦啦的奔流声,其中还夹杂着水流冲击硬物的“咚咚”闷响。
有落差!
陆离心中一动,加快脚步,绕过一块横亘在前、如同小山般的黝黑巨石。
景象再次变化。
宽阔的暗河在这里猛地收窄,河道宽度不及之前的三分之一。
收窄的河道导致水流骤然加速,漆黑的河水变得湍急,翻滚着白色的泡沫,朝着正前方冲去。
而在河道尽头,是一堵看似完整的岩壁。
但湍急的水流并未积聚,而是全部涌向了岩壁下方——那里被无数从上方垂落下来的、密密麻麻的深绿色藤蔓彻底遮蔽。
藤蔓粗如儿臂,彼此交缠,厚实得如同帘幕,几乎看不到后面的岩壁。
水流撞击在藤蔓帘幕上,发出更响亮的哗哗声,大部分被阻挡,只有部分水流从藤蔓缝隙中穿过后,不知去向。
但吸引陆离全部注意力的,并非湍急的水流或厚重的藤蔓。
而是光。
就在那密密麻麻、深绿色的藤蔓缝隙之后,有光透了出来。
不是洞窟穹顶幽蓝苔藓的冷光,也不是岩壁上淡蓝微光苔藓的朦胧光。
那是一种更自然、更温暖、更明亮的光线,虽然被层层藤蔓过滤、切割得零碎黯淡,但那独特的质感,陆离绝不会认错。
那是……阳光?
还是某种类似外界的天光?
他心脏猛地一跳,快步冲到藤蔓帘幕前几步远的地方,仰头仔细看去。
藤蔓太厚,缝隙太小,看不清后面的具体情形,只能确认那光线是自上而下洒落,并且带着一股……与洞窟内部截然不同的、干燥而清新的气息。
风吹过藤蔓,将那光线和气息,以及更清晰的水声,一起送了过来。
陆离的指尖,微微颤抖起来。
他回过头,看向灰耳和丰穰。
一狼一兽也正盯着那藤蔓后的微光,灰耳的尾巴轻轻摆动,丰穰则发出了低低的、带着询问意味的哼声。
陆离的目光最终落回那厚重如墙的藤蔓帘幕上,他舔了舔依旧有些干的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最近处一根冰冷滑腻的藤蔓。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