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率先侧身，将半个身子探入那片厚重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深绿帘幕。

        藤蔓粗糙的表皮刮擦着脸颊和手臂，带着浓郁的植物腥气与水汽。

        他用劲拨开眼前纠缠的几根，指尖传来的触感湿冷滑腻，如同握住了一条冬眠的蛇。

        更多的光线漏了进来，不再是零碎的光斑，而是一片朦胧的、晃动着的亮域，映照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中。

        洞口之下，确实是一个水潭。

        面积不大，方圆不过十丈，潭水并非暗河的墨黑，而是一种更加深沉、近乎于浓墨中掺了淤泥的浑浊暗色。

        光线来自水潭对岸——那里，岩壁似乎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外界的天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入，将那片岩壁和水面映照得一片明亮，甚至能看到光柱中飞舞的微尘。

        希望近在咫尺。

        然而，陆离的心却猛地一沉。

        那水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浑浊的水面下，似乎有无数道急流在互相冲撞、撕扯，形成一个个微小却肉眼可见的漩涡。

        投向对岸的光线，在触及潭水时被扭曲、打碎，根本无法照亮水下的情形，反而让那片浑浊显得更加深邃莫测。

        丰穰的大脑袋从旁边挤了过来，湿热的鼻息喷在陆离耳畔。

        它只看了一眼那水潭，喉咙里就发出一连串低沉而急促的“哼哼”声，粗壮的蹄子不安地刨着脚下湿滑的岩石，整个身体都向后微微缩去。

        灰耳也凑近了，狼瞳眯起，紧紧盯着水面，背上的毛微微炸开。

        不能贸然下水。

        陆离目光扫过脚边，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略显扁平的黑色卵石。

        他掂了掂，深吸一口气，手臂发力，将石块朝着水潭中心那片看起来最“平静”的区域奋力掷去！

        “噗通！”

        石块落水的声音沉闷而怪异，不像落入清泉那般清亮，反倒像是砸进了粘稠的浆糊里。

        下一瞬——

        “哗！！！”

        平静被彻底撕碎！

        石块落点周围的浑浊潭水猛地炸开！

        数十道惨白的影子如同被强力弹簧弹射而出，破开水面，跃至半空！

        那是一种怎样的怪物啊！

        它们体型不大，每条约莫成年人的前臂长短，但通体呈现出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骨白色，仿佛血肉被完全剔除，只剩下嶙峋的骨架和一层坚韧的、半透明的膜状外皮。

        只有头部和沿着脊背一线，覆盖着少量暗沉如铁锈的鳞片。

        没有眼睑，一双双眼睛是彻底浑浊的乳白色，看不见瞳孔，只有对生命气息最原始、最贪婪的感应。

        最骇人的是它们的嘴——裂开的幅度远超寻常鱼类，上下颚密密麻麻排列着数层针尖般细长、闪着惨白寒光的利齿，开合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细响。

        阴骨鱼！

        几乎是石块落水、鱼群惊跃的同一刹那，陆离的妖图便传来一阵冰冷刺骨的悸动，几个模糊的信息碎片闪过：阴骨鱼，喜聚居于死气浓郁之静水，畏光，畏活阳，以腐肉及闯入生灵之精血为食，骨坚齿利，群起攻之……

        “吼！”灰耳的咆哮在身侧炸响，充满了警告与敌意。

        那些被惊动的阴骨鱼，浑浊的白眼在空中“扫视”，瞬间就锁定了岸边那三个散发着温热血气的目标！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调整姿态，它们在空中猛地一扭那骨节分明的尾巴，如同数十支蓄满力道的白色骨箭，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朝着陆离他们所在的岸边激射而来！

        速度太快了！

        “灰耳，退开点！”陆离厉喝，同时身体已经做出反应。

        他猛地向后撤了半步，背脊几乎贴上身后湿冷的藤蔓，手中的粗大兽骨横在胸前——那是刚才在河岸边捡到的，一截不知名巨兽的腿骨，沉重而坚硬。

        最先射到的三条阴骨鱼，一条直取陆离面门，另外两条则划出弧线，一左一右咬向他的手臂！

        那咧开的嘴里，针齿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陆离眼神一凝，不退反进，手中兽骨以不符合其重量的速度猛地横扫！

        “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左边那条被兽骨拦腰扫中，惨白的鱼身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脆响，显然是某处骨头断了，翻滚着倒飞出去，落入潭边浅水，但立刻又挣扎着昂起头，浑浊白眼死死盯着这边，竟未毙命！

        右边那条则被兽骨末端擦中头部暗鳞，打得它脑袋一歪，斜斜擦着陆离的手臂飞过，锋利的背鳍划破了他的衣袖，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而正面那条，已到眼前！

        陆离来不及回防，只能猛地偏头！

        “嗖——！”

        阴骨鱼贴着他的脸颊飞过，那针齿刮过皮肤的冰凉触感和腥风，让他寒毛倒竖。

        鱼身撞在后方的藤蔓上，发出“啪”的一声，随即滑落，却在半空就扭转身子，再次弹射而来！

        “呜嗷！”灰耳怒吼着扑上，精准地一口咬住一条试图从侧面偷袭陆离肋下的阴骨鱼。

        狼牙合拢，发出令人胆寒的碾磨声，但那阴骨鱼竟异常坚韧，只是身体被咬得变形，骨节摩擦发出“咯咯”声，并未被立刻咬碎。

        它疯狂扭动，针状利齿反向切割着灰耳嘴边的皮毛，留下细密的血点。

        更多的阴骨鱼如同白色的死亡潮水，涌上岸边湿滑的岩石。

        它们不仅攻击陆离和灰耳，更有几条狡猾地绕过正面，将目标对准了看起来体型庞大、反应似乎更迟钝、且不断向后退却的丰穰！

        “哼！哼嗯！！”丰穰惊恐的叫声变了调。

        它慌乱地挥舞着粗壮的前蹄，踩中一条跳到它蹄边的阴骨鱼，“啪”地将其踩进泥里，发出骨裂的闷响。

        但立刻就有三条从不同角度跃起，咬向它相对柔软的腹部和后腿！

        丰穰庞大的身躯猛然后仰，试图躲避，却差点失去平衡。

        一条阴骨鱼成功咬住了它后腿的皮毛，虽然未能立刻咬穿那厚实的皮层，但针齿深深嵌入，疼得丰穰发出一声震耳的痛吼，疯狂甩动后腿，才将那条鱼甩脱。

        情况急转直下！

        这些阴骨鱼单体力量不算太强，灰耳一爪能拍飞，陆离也能用兽骨格挡击退。

        但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从那浑浊的潭水中，似乎还有源源不断的惨白身影在跃出，加入围攻。

        它们悍不畏死，速度奇快，牙齿锋利，且骨头异常坚硬，寻常击打很难造成致命伤。

        更麻烦的是，它们似乎将这浓郁的死气当成了天然的掩护和助力，行动间更显鬼魅，而陆离三人在这里，无论是体力消耗还是尸毒隐痛，都在被加剧。

        “不能这样耗下去！”陆离背靠着藤蔓，兽骨挥舞得虎虎生风，又击退了几条，但手臂已经感到酸麻。

        灰耳的皮毛上多了好几道细小的血口，动作也开始有些迟滞。

        丰穰更是被逼得连连后退，几乎要重新缩回隧洞入口，叫声充满了恐惧。

        必须想办法驱散或者击退它们，至少要打开通往水潭对岸那片光亮区域的通路！

        目光急闪间，扫过惊慌失措、庞大身躯微微发抖的丰穰。

        陆离脑中猛地闪过之前在那座巨大石碑前，丰穰血脉被莫名引动，身后浮现那威严祥和的“当康”虚影，散发出令人心神宁静的丰饶气息的一幕。

        当康，上古瑞兽，掌管丰收与生机，其气息天然克制死寂与邪祟！

        这些阴骨鱼生于死气，长于污浊，本质上是生机断绝后产生的变异邪物！

        丰穰体内的当康血脉，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是否也能对它们产生影响？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异想天开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劈开的闪电，骤然照亮了陆离的思绪。

        赌一把！

        他眼中犹豫瞬间被决绝取代。

        不再试图用兽骨去击打那些源源不断、快如鬼魅的阴骨鱼，陆离猛地将沉重的兽骨往身前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暂时阻隔了正面几条鱼的扑击路线。

        同时，他脚下发力，身体急速后撤，不再理会侧面袭来的攻击，任由一条阴骨鱼的背鳍在他胳膊上又划开一道血口。

        他一步就退到了正用蹄子慌乱踩踏、惊恐低吼的丰穰身侧，肩膀几乎要贴上这大家伙温热而厚实的皮毛。

        丰穰感觉到陆离的靠近，更加不安，下意识就想往旁边躲。

        “丰穰！”陆离低吼一声，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没有去看那些再度蜂拥而来的白色骨影，而是将全部的精神，连同《山海万妖图》中那缕与丰穰之间微弱的契约联系，狠狠地撞向自己记忆中那抹祥和、丰饶、充满原始生机的当康虚影！

        “别动！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