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我!
陆离心中这声嘶吼,与其说是对丰穰喊的,不如说是对他自己那近乎孤注一掷的念头。
世界在这一刻仿佛被拉慢了。
扑到眼前的阴骨鱼,针齿上惨白的寒光,腥臭的风,灰耳压抑的痛吼,丰穰粗重惊惶的喘息……所有声音、画面、气味都混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浊浪。
而陆离,将自己所有的意识,如同收束的渔网,猛地向内一收!
不是向外挥击,不是防御,而是向内——沉入那片与他神魂相连的识海深处。
《山海万妖图》的虚影无声浮现,古朴的卷轴缓缓展开一角。
与丰穰之间那缕原本微弱如丝线的契约联系,在此刻被他无比专注地“拽”住,然后,将经脉中那丝刚刚恢复、微弱却纯粹的白泽血脉气息,连同自己此刻最强烈、最纯粹的“求生”、“驱散”、“安宁”的意念,混合成一股无形的洪流,顺着那联系,狠狠地“推”了过去!
这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唤醒,一次笨拙却蛮横的共鸣尝试。
“嗡——”
陆离仿佛听到自己体内某处发出一声轻微的震鸣,眼前甚至闪过刹那的空白。
那丝白泽气息离体的瞬间,带来一阵虚脱般的寒意,尸毒的隐痛猛地加剧。
但他死死撑着,所有的精神都锁定在身侧的丰穰身上。
丰穰庞大温热的身躯,在这股外来的、却又带着某种同源古老韵味的气息灌入的刹那,猛地一颤!
它那双总是带着点憨厚惊惶的小眼睛,骤然瞪圆。
不是惊恐,而是一种更深邃的、源自血脉底层的茫然与悸动。
陆离“推”过来的气息很微弱,混杂的意念也粗糙,但那其中一丝属于白泽妖帝的苍茫威仪,以及“安宁祥和”的纯粹渴望,却像一把生锈却精准的钥匙,猛地撬动了它血脉深处某道沉寂已久的锁!
“哼…哼嗯……” 丰穰喉咙里原本急促惊恐的哼叫变了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又猛地松开。
它不由自主地昂起了那颗硕大的头颅,粗壮的脖颈绷紧,一直微微蜷缩的背脊竟挺直了些许。
然后,一声鸣叫,从它胸腔深处,顺着脖颈,冲口而出!
“昂——!”
那声音,清越,高昂,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完全不同于它平时任何一次哼哼。
更像是一声来自洪荒远古的、充满了原始生机与丰饶祈愿的啼鸣!
声音不算震耳欲聋,却在出口的瞬间,仿佛水波般荡漾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空气,变了。
弥漫在岸边、浓郁粘稠、令人呼吸不畅的死气,在这声鸣叫掠过时,如同被烈阳照射的薄雪,发出一阵几乎微不可闻的“滋滋”声,竟肉眼可见地淡薄、退散了少许!
尤其是以丰穰为中心,方圆数丈内,那股阴冷滞涩的感觉被强行驱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短暂的“洁净”与“安宁”感,仿佛春日清晨第一缕带着草木清香的风,吹过了寒冬的坟场。
效果最直接的,是那些阴骨鱼。
鸣叫声入耳的瞬间,所有跃在半空、扑在岸边、甚至刚刚弹射起步的惨白骨影,动作齐齐一僵!
就像被无形的冰棱冻住。
它们那双浑浊的、只有贪婪本能的乳白色眼珠里,第一次浮现出清晰无比的情绪——那是源自生命本能的、对某种更高位存在的恐惧与厌恶!
“啪嗒!”“噗通!”
几条离得最近、正咬向丰穰后腿的阴骨鱼,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口,身体僵直地摔落在泥水里,竟一时翻不起身。
更多的鱼群则陷入混乱。
有的猛地调转方向,尾巴狂摆,不顾一切地扎回浑浊的深水潭中,溅起大片污浊的水花。
有的则在原地焦躁地打转,骨节身体摩擦发出“咯咯”的急响,白眼乱瞟,攻击的意图被强烈的不适与恐慌取代,甚至有几条慌不择路,撞在了一起。
原本密不透风、死亡潮水般的围攻阵势,瞬间土崩瓦解!
机会!
陆离苍白的脸上猛地涌起一股血色,眼中精光爆射!
就是现在!
他根本来不及去细究丰穰这声鸣叫到底引动了多少丝当康血脉,也顾不上体内因强行催动白泽气息而翻腾的气血和加剧的尸毒。
“走!”
一声低吼,用尽全身力气。
陆离左手猛地探出,不是去拿兽骨,而是一把揽住还有些发懵、昂着头似乎在回味刚才那声鸣叫的丰穰的一条前臂——这家伙皮糙肉厚,这么抓一下倒也稳当。
同时右手兽骨往地上一撑,借力暴起!
“灰耳!跟上!”
灰耳反应极快,在鱼群混乱的刹那已经一个轻跃退到陆离身侧,狼瞳虽有疑惑,但对陆离的信任压倒了一切。
听到指令,它四蹄发力,紧跟着陆离冲了出去!
陆离拽着丰穰,丰穰半是被他拉扯,半是自己也被那鸣叫带来的奇异感觉鼓动,踉跄却奋力地迈开蹄子。
一人一狼一兽,如同三支离弦的箭,沿着岸边湿滑的浅滩,朝着水潭对面——那片被厚重藤蔓遮挡、却透出温暖明亮光线的岩壁裂隙,亡命冲去!
脚下是滑腻的淤泥和硌脚的卵石,身旁是浑浊翻滚、仍有些焦躁鱼影的潭水。
冷风灌进喉咙,带着血腥味和丰穰身上那股尚未完全散去的奇特清气。
冲!冲!冲!
十几丈的距离,在生死关头显得如此漫长又如此短暂。
“哗啦!”
陆离几乎是用肩膀撞开了那最后一层、垂落到水面的湿滑藤蔓!
炽热、干燥、带着青草与岩石味道的空气,混着久违的、真正意义上的“光”,劈头盖脸地涌来,刺得他眼睛瞬间眯起,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身后的阴骨鱼群似乎被那光亮和藤蔓阻隔,传来一阵更加混乱不安的“咔哒”声和水花声,却果然没有追出。
陆离脚步不停,拽着丰穰,带着灰耳,踉跄着冲过了最后几步被藤蔓半遮半掩的通道。
脚下从湿滑的泥泞变成了坚硬粗糙的岩石地面。
“噗通!”“噗通!”
是他们冲出后,丰穰和灰耳收势不及,摔在地上的声音。
陆离自己也一个趔趄,以兽骨拄地,才勉强单膝跪地稳住身形,剧烈地喘息起来,每一次呼吸都火辣辣的,眼前被突如其来的强光晃得一片模糊的亮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急促地呼吸了几下,适应着光线,猛地抬头。
视野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