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连绵到天际的苍翠山峦,层峦叠嶂,绿意葱茏。
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刺得陆离眯起了眼,热意落在皮肤上,带来微微的灼痛,却也驱散了骨髓深处那股浸染已久的阴冷。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空气清新得近乎甜腻,带着泥土、青草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淡淡芬芳,与归墟内那股浓郁的、混合着腐朽与死气的味道截然不同。
虽然能感觉到天地间的灵气依旧稀薄而紊乱,远不如宗门记载中的上古福地,但这其中蕴含的勃勃生机,却让几乎干涸的经脉和疲惫的神魂都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噗通”两声,灰耳和丰穰也先后冲出了藤蔓通道,摔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
灰耳立刻挣扎着站起,甩了甩头,背上的毛发还残留着紧张炸开的痕迹,它吐出长长的舌头,胸膛剧烈起伏,警惕地环顾四周后,才慢慢放松下来,凑到陆离身边,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手臂。
丰穰则要狼狈得多,它庞大的身躯几乎是滚出来的,此刻正四仰八叉地瘫在地上,肚皮剧烈起伏,发出粗重的“哼哧”声,但那双小眼睛却好奇地眨巴着,打量着这个全然陌生的、明亮的山林世界,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摆动。
劫后余生的庆幸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但仅仅几个呼吸间,就被陆离强行压下。
他撑着兽骨,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第一时间检查自身。
手臂和脸颊上的几道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边缘泛着白,隐隐作痛,但没有恶化腐烂的迹象,看来阴骨鱼的牙齿并无剧毒。
真正糟糕的是内里——强行催动那一丝白泽气息与丰穰共鸣,几乎抽空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妖力,经脉传来阵阵空乏的抽痛,而沉寂许久的尸毒似乎也因这次剧烈消耗而变得活跃,在脏腑深处隐隐蠕动,带来一阵阵闷痛和寒意。
体力与精神都濒临极限。
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隐蔽的落脚点休整。
更重要的是……陆离回头望了一眼那道垂挂着厚重藤蔓的岩壁裂缝,眼神凝重。
归墟是死地,但那些追杀他的人,尤其是青云宗,绝不会轻易放弃。
他们或许不敢深入归墟核心,但外围……难保不会有人碰巧搜寻至此。
此地不宜久留。
他强打精神,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周围环境。
这里似乎是某处山脉的背阴面山脚下,他们冲出来的地方是一个不起眼的岩壁凹陷,被茂密的藤蔓植物完美遮掩。
前方是倾斜向上的山坡,覆盖着茂密的灌木和高大的乔木,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光线从枝叶缝隙中漏下,形成斑驳的光点。
地形复杂,倒是易于隐藏。
正思忖间,他的视线无意中掠过出水潭不远处——那里堆积着一些乱石和经年累月冲刷沉积的泥土,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其中,一块形状相对规整、边缘有着明显人工断裂痕迹的石板一角,从黑色的泥土中探了出来,沾着湿泥和苔藓。
心中莫名一动。
陆离撑着疲惫的身体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小心地拂开覆盖在上面的泥土和碎石。
灰耳也好奇地跟过来,低着头嗅闻。
石板逐渐显露真容。
大约有半张书桌大小,厚度约一掌,材质是某种灰白色的岩石,触手冰凉。
石面上,刻着密密麻麻、扭曲如虫蛇般的古老文字,与陆离在归墟石碑上见过的妖文风格相似,但更加古拙繁复。
大部分字符都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只剩下深深浅浅的刻痕。
陆离的心跳微微加速。
他集中精神,调动起血脉觉醒时获得的那些零碎传承记忆,如同在破碎的瓦砾中寻找特定的花纹。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冰凉的刻痕,一缕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妖气被他小心翼翼地引导出来,尝试与石板上的文字共鸣。
渐渐地,几个相对清晰的字符在他“眼”中亮起了极其微弱的光晕,与他记忆中的某些古老字形缓缓重合。
他艰难地辨认、拼凑。
“……白泽之血……”
第一个词组浮现的刹那,陆离的手指猛地一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白泽!
他的血脉!
他屏住呼吸,继续向下辨认。
“……启封之钥……”
钥匙?什么钥匙?是《山海万妖图》?还是指他这个人?
紧接着,是几个他无法完全理解、但能模糊感知其意的字符,大致指向“引导”、“道路”的含义。
然后,一个更加清晰、让他瞳孔骤缩的词组出现了——“往东”。
在这几个关键字符旁边,石板上还刻着一个简陋却指向明确的箭头符号,方向正指东方。
箭头末尾,还刻着一个图案:一个抽象的、但特征鲜明的狐狸侧影,身后似乎拖曳着数条优雅的弧线,象征着尾巴。
“见青丘之影……”
陆离几乎是无声地将这几个字在心底念了出来。
青丘!
《山海经》中记载的国度,九尾天狐的故乡,上古妖族最重要的圣地之一!
也是无数传说中,神秘、美丽、强大而又危险的代名词!
白泽血脉……钥匙……往东……青丘……
零碎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这块突兀出现的残碑上文字,猛地串起了一条模糊却震撼的链条!
他的身世之谜,血脉的异常,《山海万妖图》的来历,归墟中那指向妖族衰落的秘辛……一切的一切,似乎都隐隐指向了东方那片传说中的狐影之地!
山风吹过林梢,带来树叶的沙沙声,却吹不散陆离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他站在原地,手握着冰凉的石板残片,望着东方云雾缭绕、层峦叠嶂的巍峨山脉,久久无言。
那里山势更加雄奇险峻,古木更加参天蔽日,透着一股亘古的苍茫与未知。
震撼与巨大的困惑如同山峦般压下,但在这沉重之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方向感”却破土而出。
不再是漫无目的的逃亡,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探寻。
青丘,就像黑暗海面上突然亮起的一座遥远灯塔。
他深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清冽的空气,压下翻腾的心绪。
弯腰,小心翼翼地将那半块残破的石板从泥土中完整起出,拂去最后的污渍,将其郑重地收入怀中,紧贴着胸口。
石板冰凉,却仿佛带着某种沉甸甸的指引力量。
“我们走。”陆离拍了拍凑过来的灰耳的脑袋,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他又看了一眼仍在喘息、但眼神懵懂望向他的丰穰,“往东。”
没有犹豫,也无需再多言。
他辨明方向,拄着兽骨,率先踏上了倾斜的山坡。
灰耳紧随其后,丰穰也挣扎着爬起,晃了晃庞大的身躯,迈开蹄子跟上。
林深树密,前路茫茫。但这一次,他知道自己该去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