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这样就够了。
而这句话尾音落下的瞬间，萧璟的眼神已彻底变了。
方才对苏璃和墨子奇说话时的那种带着决断与安抚的温度，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冰冷的计算。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台被精心伪装成失败品的灵能炉，脚步平稳地走向通往地上小院的石阶。
“苏璃，你随我来。墨先生，鲁叔，赵无咎，你们留在下面，收拾残局，尤其是那些‘真正’的记录和半成品，该藏的藏，该毁的……”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痕迹要自然，像是一次仓促的搬迁或销毁。铁老，地上工坊那边，你继续做你的粗活，动静大些。”
“殿下，您……”鲁大粗声想说什么。
“我现在是景炎先生。”萧璟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他一边走，一边飞快地解下身上那件方便在工坊活动的窄袖劲装，露出里面早已准备好的一套半新不旧的月白色文士直裰。
苏璃立刻上前，帮他理平衣襟褶皱，又将他束发的玉簪换成一根普通的青竹簪。
几个呼吸间，那位带着几分因“实验失败”而疲惫的落魄工匠，便化作了一位气质清隽、眉宇间隐有忧思的游学文士。
他深吸一口气，不是为了压下神识的刺痛，而是为了调整面部每一块肌肉，让它们松弛下来，带上恰到好处的、面对不速之扰的困惑与一丝温和的抗拒。
然后，他沿着陡峭的石阶，一步步向上走去，身影逐渐被从地窖口透下的、略显昏黄的天光吞没。
苏璃紧随其后，她也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裙，脸上涂了点让肤色显得暗淡的草汁，手里还抱着几卷看起来像是账本或图纸的卷轴，低眉顺眼，努力扮演着一个帮主人打理杂务、此刻有些慌乱的小侍女角色。
地上小院，依旧是那副破败荒凉的模样。
枯草，断墙，隐约的霉味。
唯有那扇饱经风霜、勉强能合拢的院门，此刻正被一双骨节分明、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不轻不重地叩响。
咚，咚，咚。
三声，间隔完全一致，如同滴漏，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规律感和压迫感。
声音穿透薄薄的木板，在小院空旷的寂静里荡开。
萧璟（此刻已是“景炎先生”）恰好走到院中，闻言脚步未停，脸上适时露出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以及了然的苦笑。
他示意苏璃去开门，自己则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的袖口。
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门外，景象让即便早有准备的萧璟，瞳孔也微微一缩。
没有想象中大队人马的喧嚣。
门外巷道，异常“干净”。
三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马车静静停在远处街角阴影里，车帘低垂。
近处，只有七个人，如同七尊冰冷的铁像般肃立。
为首一人，身着玄黑司正官服，衣料挺括，仿佛能割开空气。
他并未佩戴任何显眼的饰物，唯有领口与袖口用更深的玄色丝线绣着隐约的律令纹路。
身形高瘦，面容如同刀劈斧凿，下颌线条锐利，肤色是久不见光的冷白。
一双眼睛，形状略显狭长，瞳仁是极深的墨色，此刻正平静地看向院门，但那目光扫过来时，却让开门的苏璃感觉像是被冰锥轻轻划过皮肤，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身后两侧，各立着三名黑衣执事，个个气息沉凝，最低也是筑基中期。
他们站位看似随意，实则封死了院门左右所有可能的腾挪空间，每个人的手都虚按在腰间佩刀或腰牌上，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院内每一个角落，包括墙头和地面可能存在的暗桩痕迹。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尘埃，只剩下一种近乎凝滞的冰冷。
这不是来“询问”，这是来“坐实”的架势。
这位，自然便是刑律司司正，韩非。
他的目光越过开门的苏璃，直接落在院中站立的萧璟（景炎先生）身上，停顿了约莫一次呼吸的时间，似乎在评估，又似乎只是按程序进行初步观察。
然后，他抬起右手。
他右侧身后一名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的年轻执事立刻上前半步。
此人名唤冷锋，筑基巅峰，以办案细致、嗅觉敏锐著称。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盖有暗红色刑律司大印的公文，展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力极强：
“奉司正令，接‘律令罗盘’示警，查本司治下城南宣平坊第七街区，约一个时辰前出现未报备、未识别之非常规灵力波动，波形独特，疑为私设未知灵力节点或炼制违禁器物。依据《大炎律·修行章》第三十七条、《京城灵力管控细则》第九款，现依法对街区内所有宅院进行‘稽查’。请院内主事者配合，开门受检，说明情况。”
公文念完，冷锋将其转向院内，让那鲜红的刑律司大印正对萧璟。
印文古朴，却散发着一种律令特有的、禁锢灵机的威压感，比单纯的力量更让修行者心悸。
直到冷锋话音落下，又过了两息，韩非才微微抬手，示意冷锋退后。
他亲自上前一步，站到了院门门槛前，但没有踏入，只是目光落在萧璟脸上，开口。
他的声音比萧璟预想的更平，更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一块石头投入冰水：“律令罗盘半个时辰前录得此地灵波，强度戊下，波形未录入‘已知谱’。波动持续约三十息后衰减消散，特征呈非稳定逸散状。解释。”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自我介绍。
直接就是出示权柄，然后要求解释。
这是刑律司的风格，也是韩非的风格——律法面前，万物皆可简化为待检的条目。
萧璟脸上露出适当的、带着一丝惶然和困惑的表情，他拱手行了一礼，姿态恭敬但不过分卑微：“在下景炎，游学士子，暂居于此。见过韩司正，见过诸位执事。”他侧身，示意苏璃递上早已准备好的文书，“此院乃在下三月前，经牙行介绍，从本坊一破产匠户手中购得，欲作为清修格物之所。地契、坊间作保文书、税银缴纳凭证在此，请司正过目。”
他没有立刻解释波动，而是先出示“所有权”，这是第一层合规的防护。
冷锋上前，接过文书，快速而仔细地查验，又低声对韩非说了几句。
韩非的目光依旧锁在萧璟脸上，似乎对他这从容出示文书的举动并不意外，也未因文书的“干净”而有任何神色变化。
他等冷锋验完，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直：“文书尚可。本司问的是波动。”
萧璟苦笑一下，露出“果然瞒不过”的神色，主动侧身，做出“请进”的手势：“司正明鉴，或许正是因此事而起。在下好格物之学，近日偶得一古法记载，言以特异石炭辅以五金，可淬炼出韧性更佳之粗胚。便在此院地下开辟了一处简陋作坊，尝试新法。方才波动，恐是试验一新式淬火炉时，石炭杂质未清，燃烧不稳，导致炉膛内热力与微量灵气冲突逸散所致。那石炭乃城西煤场淘换来的尾料，确有些微灵气，但品质低劣，在下也是贪其便宜……”他语速平缓，带着点书生试图用技术语言解释却怕对方听不懂的小心翼翼，以及几分“果然惹了麻烦”的懊恼。
他一边说，一边引着韩非一行人向院内走去。
经过门廊时，韩非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门内侧几处看似无意义的污渍和划痕——那是鲁大做的预警标记，表明最近没有外人潜入。
韩非看到了，但未置一词，继续前行。
院内景象一览无余，破败，空旷，除了一个半塌的柴棚和一口枯井，别无他物。
唯一的“建筑”，就是院子正中那间加固过、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大屋，以及屋后一个明显的、通往地下的入口，入口处还随意丢着几件带泥的工具。
韩非没有走向大屋，而是目光扫过全场，最终指向地下入口：“作坊在下面？”
“正是。”萧璟点头，显得很坦然，“在下不善交际，喜静，地下冬暖夏凉，也免得试验的声响和烟尘扰及邻里。”
韩非不再多言，对冷锋微微颔首。
冷锋一挥手，身后六名执事立刻如水流般无声散开。
两人走向大屋，推门而入；两人绕向屋后，检查枯井和周边；两人则直接走向地下入口，但没有立刻下去，而是先从怀中取出几枚带有细微刻度的玉质探针，以特殊手法激发后，探针悬浮，针尖对准入口，微微震颤，探测下方的灵力残留、空间结构乃至气味分子。
另有两人开始检查地面、墙壁，甚至蹲下身，用戴着特制手套的手指，轻轻抹过墙角、砖缝，查看是否有新近开凿、隐藏阵基或暗格的痕迹。
冷锋本人则走到了萧璟和苏璃面前，目光先在苏璃身上停留了一瞬。
苏璃抱着卷轴，微微低头，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白，呼吸略显急促，这反应很像一个突然见到这等阵仗、被吓到的小丫鬟。
冷锋的视线在她脸上和手上扫过，没说什么，转向萧璟：“景先生，方才波动之时，你在何处？可有他人在场？除你主仆外，近日可有他人来访或借用此院？”
“在下当时正在地下作坊，亲自看顾炉火。除在下与这粗使丫头阿璃外，尚有一位受雇的老铁匠帮忙打造炉具，波动时他也在场，受惊不小，此刻正在下面收拾残局。”萧璟一一回答，早有腹稿，“近日并无外人来访。此地偏僻，也无人借用。”
冷锋点点头，示意一名从大屋出来的执事：“带两个人下去，仔细看，尤其是炉膛、燃料残留、操作痕迹。记录所有器物。”然后他对萧璟和苏璃道：“请二位在此稍候，不要走动。”
说完，他转身，亲自走向了地下入口。
探针已反馈回来一些信息，指向地下存在一个不大的空间，灵力残留微弱且驳杂，符合“劣质石炭燃烧逸散”的初步描述，但……有些过于“干净”了。
他需要亲自看看。
韩非始终站在院子中央，没有移动。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地面，沉默地注视着下方工坊里发生的每一个细节。
萧璟和苏璃站在他侧后方不远处，院内只剩下风声，以及地下隐约传来的、被刻意放大的翻动检查声和老铁匠（铁老）略带不满的嘟囔抱怨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
地下传来的声响逐渐变大，那是冷锋带人几乎将地上工坊翻了个底朝天，粗木架倒地的闷响，金属工具被随意拨弄的叮当声，还有墙壁、地板被敲击的沉闷回响。
苏璃抱着卷轴的手臂微微收紧。
萧璟面色平静，甚至偶尔会因地下传来的“噪音”而微微蹙眉，露出“这些人怎么如此粗手粗脚”的轻微不满表情。
韩非依旧沉默。
直到，地下深处，隐约传来冷锋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命令，随即，所有的翻动声、敲击声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
紧接着，是冷锋沉稳却比之前快了几分的脚步声，正沿着石阶，一级一级，清晰地向上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