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声音并未停止。
紧接着,是一连串细密如机簧解扣的轻响,从暗格深处,沿着那些肉眼难见的金属轨道与阵纹基座,飞快地向入口蔓延。
不是机关被强行破坏的声音,而是某种……预设的程序被激活了。
冷锋眼神骤然锐利如鹰,手中探查法器的光晕猛地亮了几分,罩定入口下方。
两名执事的刀鞘已半出,蓄势待发。
韩非的目光如寒潭冻水,落在萧璟依旧蹲伏的背影上,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你动了机关。”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意思很明显:在刑律司司正眼前,玩这种小把戏?
萧璟缓缓转过身,脸上那层被逼入绝境的沉郁平静并未消失,反而更添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坦然。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站起身,直面韩非冰冷的视线。
“韩司正误会了。”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异常清晰,“在下开启机关时所用手法,乃是这‘古法聚灵阵改良装置’的预设安全锁开启序列的一部分。正如在下先前所言,装置内有不稳定之物,贸然以强力破拆,恐引其内蕴灵机反冲,损毁是小,若伤及诸位执事,便是景炎的罪过了。在下既已同意开启,自当依规程操作,确保万无一失。”
他说话时,眼神坦荡,甚至带着点书生讲解机关原理时的专注,仿佛眼前不是要命的稽查,而是一场技术交流。
韩非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似乎要穿透萧璟平静的表象,看穿底下所有的算计。
冷锋则皱紧眉头,法器光晕牢牢锁定入口,防止里面有任何异常举动。
就在气氛凝滞到极点时——
“报!”
院外传来一声刻意提高的禀报声,打破了死寂。
一名守在封锁线外的刑律司黑衣执事快步走入院中,单膝跪地,抱拳道:“司正,兵部侍郎郑大人、御史台刘御史联袂已至坊口封锁线,持兵部勘验京城防御节点及御史台巡查联合手令,要求进入本坊,了解稽查情况。他们……说事关城防安危与官员风纪,不容耽搁。”
兵部?御史台?
这两个名字像两块巨石,砸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池塘。
冷锋脸色微变,看向韩非。
铁老和苏璃则明显愣住,显然没料到会突然扯出这两座衙门。
韩非脸上那万年冰封般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不是惊慌,而是一种“果然来了”的了然,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沉的冰冷。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喉间挤出两个字:“放行。”
他心中雪亮。
兵部侍郎郑侍郎,出了名的务实派,关注京城防务具体节点,突然说这里地下灵脉异常淤塞、可能影响城防阵法?
御史台刘御史,与自己素来不睦,最喜“风闻奏事”,恰好在此时接到“刑律司滥用职权”的风闻?
这世上没有这么多巧合。
是有人把水搅浑了。
而且搅动的时机,精准得可怕,恰好在他即将触及核心,萧璟再无退路的那一刻。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带着官威。
两道身影在一众随员的簇拥下,绕过巷口的马车,踏入了这间破败小院。
为首一人,身着绯色官袍,体型敦实,面容方正,正是兵部侍郎郑侍郎。
他目光如炬,一进来先不看任何人,而是快速扫视了一圈院落格局,尤其多看了几眼那洞开的地下入口,眉头立刻皱起,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妥。
他身旁半步,是一位身着深蓝色御史服的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癯,手里还拈着一缕胡须,正是御史台刘御史。
他倒是先看了韩非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长辈看后辈般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然后才慢悠悠地打量起院中情形。
“韩司正,好大的阵仗。”郑侍郎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军伍之人的直率,他径直走到韩非面前数步处站定,从袖中取出一份盖着兵部与枢密院双重印章的手令,“本官接到匿名呈报,指此处宣平坊地下灵脉近期频现异常淤塞与非正常汲取之兆,恐与我京城三环‘玄武镇煞阵’的东北节点不稳有关。按《大炎城防令》第三章第七款,凡涉及可能影响京畿核心防御阵法稳定之隐患,兵部有权会同工部、钦天监及相关衙门,进行紧急勘验与评估。此地正在你刑律司稽查范围之内,本官特来协同查看,以明究竟。”
他手令一亮,分量十足。
城防无小事,尤其是涉及核心防御大阵,这顶帽子扣下来,刑律司的稽查权也要让三分。
韩非目光从手令上扫过,面容依旧冰冷,只是微微颔首:“郑侍郎职权所在,本司自当配合。”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这时,旁边的刘御史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他说话速度不快,每个字却都带着绵里藏针的力道:“老夫倒是没接到这么要紧的呈报。只是近日听闻,刑律司律令罗盘示警频繁,出动稽查力度颇大,坊间已有议论,说有‘惊扰市井、苛察细过’之嫌。老夫身为御史,掌监察百官,纠劾不法,兼听则明嘛。恰巧又与郑侍郎在此事上有些交集,便一同来看看。韩司正办案,雷厉风行自是好的,但《大炎律》开篇明义,亦讲求‘勘明实情,勿枉勿纵’。这宅院主人,看起来不过是个钻研格物的清苦文士,可别是什么误会,平白扰人清净,坏了官家的名声呐。”
他这番话,明着是提醒,暗着却是指责韩非可能小题大做,程序上存疑。
韩非岂会听不出来。
他心中冷意更甚,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两人一刚一柔,一顶“影响城防”的大帽子,一顶“滥用职权”的风评指责,同时压下来,即便是他,也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完全无视外界因素,强硬地一查到底。
场面陷入了极其微妙的对峙。
韩非的玄黑官服与郑侍郎的绯袍、刘御史的蓝袍,在这破败院落中形成无声的角力。
冷锋等刑律司执事手按刀柄,面无表情。
兵部和御史台的随员则侍立在各自主官身后,眼神警惕。
空气里弥漫着看不见的硝烟。
萧璟一直安静地站在原地,仿佛一个局外人,直到此刻,他才轻轻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对三方人马依次拱手,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郑侍郎,刘御史,韩司正,”他声音清晰,带着一种被卷入风波后的无奈,以及试图解决问题的诚恳,“草民景炎,不知区区一个地下作坊,竟能惊动诸位大人。既事关城防,又涉官声,草民更不敢隐瞒。方才韩司正依法要求查验暗格内所藏之物,草民为证清白,已应允开启。如今诸位大人皆在,不若一同做个见证。草民愿当众打开暗格,取出内里所有物品。若确为《大炎律》所允许、仅需事后备案之改良聚灵阵装置,还请韩司正依律容许草民补办备案手续,若有过罚,草民领受。若其中真有触犯律法、或如郑侍郎所疑可能影响城防之违禁器物,草民……愿束手就擒,任凭国法处置,绝无二言。”
他这番话,说得漂亮极了。
将选择权看似交了出去,实则巧妙地将压力又踢回给了韩非。
在兵部、御史台、刑律司三方共同见证下,韩非接下来的任何处置,都必须严丝合缝地扣住《大炎律》的条文,经得起最挑剔的审视,再无法以“权宜”或“怀疑”为名行雷霆之事。
刘御史闻言,郑侍郎则看向韩非,意思很明白:韩司正,你看如何?
韩非的目光从萧璟脸上,移到郑侍郎、刘御史身上,最后落回那个幽深的暗格入口。
机关转动的细微声响早已停止,暗格静静地敞开着,像一个等待审判的无声证人。
他沉默了足足三息。
这三息,院落里静得能听到远处街角马匹不耐的响鼻声。
终于,韩非开口了,声音依旧冰冷平直,却带着一种被规则约束后的、更加冷酷的意味:“《大炎律》为准绳。既如此,便依景先生所请,在诸位同僚见证下,依律查验。”
他微微侧头,对冷锋示意。
冷锋领命,手中法器光晕大盛,牢牢锁定暗格入口,两名黑衣执事上前半步,虎视眈眈。
韩非的目光重新落在萧璟身上,那眼神仿佛在说:戏,演到这里。
现在,把你的底牌,亮出来吧。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于萧璟。
萧璟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借此平复最后的一丝紧张。
他转身,再次面向暗格入口,背对众人。
然后,他侧过头,目光与始终紧抱着卷轴、站在他侧后方的苏璃,极快地对视了一眼。
少女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抱着卷轴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些许。
得到示意的,不是苏璃,是萧璟自己。
他转回头,看向暗格,右手在袖中似乎握住了一件冰冷的小物。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背景板般站在不远处的苏璃,忽然轻轻上前了一小步。
她怀里依旧抱着那些卷轴,只是原本紧贴胸口的位置,此刻微微松开了一线。
她的动作很自然,就像一个被眼前阵仗吓到、下意识想向自家先生靠近寻求一点安慰的小丫鬟。
韩非的视线扫过她,未置可否。
冷锋的注意力大半在暗格与萧璟手上,余光瞥见,也只当她害怕,并未特别警惕。
郑侍郎和刘御史则更关注韩非与萧璟的交锋。
只有苏璃自己知道,她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悄然夹住了一枚薄如蝉翼、毫无灵光的淡银色金属片,其边缘在暗淡光线下,流转着一抹近乎错觉的、复杂到极致的细微纹路。
她的呼吸,变得极其轻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