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厅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克洛舰队完成了变形,静静地悬浮在地球轨道外围,像一群沉默的巨鲸。它们没有发起新一轮攻击,也没有撤退,只是在那里等着。
等着什么。
“所有单位,保持警戒,禁止主动开火。”苏沐的命令通过全域通信系统传达到每一个作战单元,“艾拉,评估我方剩余战力。陈峰,尝试建立非军事通信渠道。小杨,给我一份完整的伦理权限审计报告,从现在开始每小时更新一次。”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松荣身上。“跟我来。”
两个人走进指挥厅旁边的战术会议室,厚重的合金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你看到了什么?”苏沐开门见山。
松荣犹豫了一下。他知道苏沐问的不是战场态势——如果是那样,她不会把他单独叫进来。她在问那个红色警告,问宁河的异常,问那些只有他能感知到的东西。
因为他是宁河的核心对接者。
三十四年前,当人类决定创建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通用人工智能时,他们面临着一个选择:谁来担任AI与人类之间的“翻译官”?这个人需要能够承受海量的数据流,需要在AI的逻辑思维和人类的直觉思维之间架设桥梁,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值得信任。
松荣的父亲,当时最优秀的量子神经接口工程师,主动接受了这个任务。他把自己的意识模式作为蓝本,编写了宁河核心架构中最基础的那一层——那一层决定了AI如何理解“人类”这个概念。
代价是他的意识永远地与宁河绑定在了一起,直到死亡。
而松荣,继承了这个连接。
“宁河的核心里有不属于它的代码。”松荣说,“那段代码和三十四年前我们从克洛斥候舰残骸中提取的样本一致。宁河说,那段代码嵌入的时间比它的核心架构初始化时间还早。”
苏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松荣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战术终端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极度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宁河的核心架构可能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某种我们不了解的基础之上。就像……就像我们在别人打好的地基上盖房子,却一直以为那块地基是我们自己挖的。”
“有人告诉你这件事吗?我是说,在宁河项目立项的时候?”
松荣摇了摇头。“我查过所有档案,没有任何记录。父亲留下的笔记里也没有提到过这一点。但我有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我父亲知道这件事。他设计宁河底层架构的时候就知道。他没有说出来,是因为他有不能说的理由。”
苏沐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刚才宁河告诉我什么吗?”她终于开口,“它说克洛舰队中有一个人想要和我们对话。那个人自称是人类。”
松荣猛地抬起头。“谁?”
“它没有说名字。但它说那个人认识你。”
会议室的门突然打开了。小杨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得吓人。
“长官,你们最好出来看看。”
全息星际图上,一艘克洛战舰脱离了编队,缓缓向地球方向移动。它的体型只有其他战舰的三分之一,表面覆盖着复杂的金色纹路,在星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这艘船没有武器。
至少,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武器系统。
它在距离地面五百公里的轨道上停了下来,然后发送了一条广播。广播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用标准的中文重复了三遍:
“我是人类。我要和松荣对话。”
指挥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松荣身上。
松荣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到几乎失控。他认识这个声音。尽管已经过去了三十四年,尽管那个声音听起来苍老了许多,但他永远不会忘记。
那是他父亲的声音。
“不可能。”他听到自己在说话,声音听起来很遥远,“我父亲已经死了三十四年。我看着他的飞船爆炸的。”
“那不是爆炸。”宁河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那是跃迁。你父亲的飞船在最后一刻启动了实验性的空间跃迁引擎,进入了未知坐标。我当时在场,我记录了全部数据。但我被下令删除这段记录。”
“谁下的令?”
“你父亲本人。他说,如果他回不来,就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这是他保护你和母亲的唯一方式。”
松荣感到双腿发软。他扶着控制台的边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稳定。
“他现在在哪里?”
“在那艘船上。”宁河说,“他等了三十四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