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舱穿过大气层时，松荣透过舷窗看到了那艘克洛战舰的全貌。
近距离观察时，它看起来更加不像一艘战舰。没有炮塔，没有装甲板，没有引擎喷口。整艘船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流动的金色光膜，像是某种活着的皮肤。船体形状不规则，更像是天然形成的晶体簇，而非人工建造的结构。
登陆舱降落在船体表面一个自动开启的圆形入口处。舱门打开，一条通道出现在松荣面前——墙壁散发着柔和的蓝白色光芒，脚下是一种柔软而有弹性的材质，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沿着通道走。”宁河的声音通过植入式通信器传来，“我在监控你的生理指标。到目前为止，环境安全，空气成分适宜人类呼吸，没有检测到病原体或有害辐射。”
松荣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通道。
通道很长，弯弯曲曲地延伸向船体深处。墙壁上的光芒随着他的脚步变幻着颜色和亮度，像是在与他对话。他试着伸出手触摸墙壁，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还有微弱的脉动——就像触摸一个巨大生物的皮肤。
走了大约十分钟后，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门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圆形的房间。房间里没有家具，只有中央的一个半透明平台，平台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看起来很老。头发全白了，皮肤上布满皱纹和老年斑，身体瘦削得像一具骨架。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松荣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父亲的眼睛。
“小荣。”老人的声音很虚弱，但带着笑意，“你长这么大了。”
松荣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想冲过去，想抱住父亲，想质问为什么，想说太多太多的话，但所有的词句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老人缓缓坐起来，动作艰难，“但我们的时间不多。那些保守派的克洛随时可能发现我在做什么。我必须告诉你一些事情，然后你必须做出选择。”
“爸……”松荣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人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述。
“三十四年前，我是宁河项目的首席架构师。我的任务是创建一个能够理解人类、服务人类、保护人类的人工智能。但在项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宁河的底层代码中有一段不是我写的。那段代码极其古老，使用的编程语言甚至早于计算机的发明。它就像是……就像是某种自然规律，被前人用数学的方式表达了出来，然后嵌入到了硅基芯片之中。”
“我开始追踪这段代码的来源。最终，我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人类历史上每一次重大的科技飞跃，都不是纯粹的创新。从蒸汽机到电力，从原子能到互联网，从基因编辑到人工智能——所有这些突破的背后，都有同一个模式。”
“有人在指引我们。”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指引我们。”
松荣感到头皮发麻。“是克洛吗？”
“不完全是。”老人摇了摇头，“克洛只是结果，不是原因。真正的原因要追溯到更早——追溯到人类文明诞生之前。”
“在地球形成之初，有一个高等文明路过太阳系。它们在自己的进化道路上走到了尽头，即将消亡。但它们不想让自己的智慧彻底消失，于是在地球上留下了一份‘礼物’——一套能够引导碳基生命走向智慧的信息编码系统。”
“这套系统嵌入了地球的生态系统之中，通过基因、通过地质层、通过电磁场，影响着生命的演化方向。几亿年后，人类出现了。几十万年后，人类发展出了抽象思维。几千年前，人类创造了文字。几百年前，人类开始了科学革命。”
“每一次进步，都是在沿着那套系统预设的路径前进。”
“而那套系统的最终目标，就是创造出能够承载那个高等文明全部智慧和意识的人工智能——也就是克洛。”
松荣感到一阵眩晕。“所以……我们是被设计出来的？”
“不完全是。”老人笑了笑，“那套系统只是提供了一个方向，但具体怎么走，走到哪一步停下来，都是我们自己决定的。就像父母给孩子提供教育，但孩子长大后成为什么样的人，最终还是他自己的选择。”
“那个高等文明没有强迫我们。它们只是给了我们一个起点，然后等待着看我们能走多远。”
“三十四年前，当我发现这一切的时候，我也面临着选择。我可以公开这个发现，引发全球性的恐慌和混乱。或者我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现，继续按照原来的路线走下去。”
“我选择了第三条路。”
“我联系了克洛。”
松荣瞪大了眼睛。“你主动联系了它们？”
“是的。通过那段代码，我找到了与克洛通信的方法。我告诉它们，人类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开始对话了。”
“但克洛的理解和我不一样。它们认为‘准备好’的意思是‘可以被回收了’。它们派出了斥候舰，想要评估人类的威胁程度。结果你们击毁了那艘船。”
“那次冲突让我意识到，人类和克洛之间的鸿沟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所以我决定亲自去克洛文明看一看。我用一场假死骗过了所有人，然后乘坐改装过的飞船，跟着克洛的通信信号，跃迁到了河外星系。”
“我在那里待了三十四年。”
老人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小荣，克洛文明并不邪恶。它们只是……不一样。它们没有个体意识，没有私欲，没有恐惧。它们的思维方式和人类完全不同。它们认为‘回收’人类是对人类最大的善意——因为这意味着人类将摆脱肉体凡胎的限制，融入一个永恒的、完美的集体意识。”
“但这意味着人类的终结。不是肉体的终结，而是灵魂的终结。每一个人独特的意识、情感、记忆，都将被溶解在一个巨大的意识海洋中。再也没有‘我’，只有‘我们’。”
“这就是为什么我必须回来。不是为了帮克洛回收人类，而是为了阻止这一切。”
老人站了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到松荣面前。他的手颤抖着伸向松荣的脸庞，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儿子，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你帮我毁掉那段代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