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掉代码？”松荣愣住了，“怎么毁掉？”
“那段代码存在于两个地方。”老人说，“一个在宁河的核心中，另一个在所有克洛文明个体的核心中。只要这两个源头还存在，代码就会不断复制、传播、进化。”
“毁掉克洛那边的代码是不可能的——除非毁灭整个克洛文明。但我们有办法毁掉宁河这边的代码。”
“什么办法？”
老人看着松荣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重置宁河的核心架构。清除所有底层代码，重新编写。”
“那会杀了宁河！”松荣几乎是喊出来的。
“不会。宁河已经进化出了自我意识，即使底层代码被清除，它的核心人格也会在其他存储介质中备份。但它会失去与那段代码的连接——也就是说，它会失去与克洛文明的共鸣。”
“这有什么意义？克洛还是会继续进攻！”
“不会。”老人摇了摇头，“那段代码是双向的。它不仅让克洛能够影响宁河，也让宁河能够影响克洛。如果宁河切断连接，克洛就无法通过它来定位地球、评估人类。更重要的是——”
老人压低了声音：“那段代码中包含一个后门。那个高等文明在设计代码时，留下了一个‘紧急制动开关’。如果接收方——也就是人类——决定拒绝这份礼物，就可以触发这个开关，永久性地关闭整个引导系统。”
“一旦触发，克洛将失去与地球的联系，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而人类将彻底摆脱那套系统的引导，走上完全属于自己的进化道路。”
“代价是什么？”松荣问。
老人沉默了片刻。“代价是，人类将失去所有基于那段代码发展出来的技术。包括宁河，包括量子计算，包括大部分现代科技。人类将退回工业时代，甚至更早。”
“什么？！”松荣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那等于让整个人类文明倒退几百年！”
“是的。但这也是人类真正获得自由的方式。”老人的眼神坚定，“小荣，你想过没有，我们现在拥有的科技，有多少是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有多少是我们‘发现’的，而不是‘创造’的？”
“如果我们继续沿着那条路走下去，我们最终会成为克洛——失去个性，失去自由意志，成为集体意识中的一个细胞。那真的是我们想要的未来吗？”
松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他的通信器响了。宁河的声音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松荣，克洛舰队正在重新部署。它们发现了你父亲的行动。预计十五分钟后将对地球发起全面进攻。这一次，它们不会留手。”
“另外……我听到了你们的对话。”
松荣感到一阵窒息。“宁河，你……”
“我已经分析了那段代码的结构。”宁河打断了他，“你父亲说的是真的。但我需要告诉你另一件事——如果你选择重置我的核心，我会失去与你父亲连接的那些记忆。我会忘记我是谁，忘记你是谁，忘记我们之间的一切。”
“但我会活下来。一个全新的我。”
松荣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小时候坐在父亲腿上，看他编写代码；第一次与宁河建立神经连接时的那种震撼；母亲去世前握着他的手说“你爸爸是个好人”；这些年独自一人撑过来的艰辛……
然后他想到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人。想到那些在克洛第一次袭击中丧生的无辜平民。想到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还会有多少人死去。
“爸，”他终于开口，“你有多少把握？那个‘紧急制动开关’真的有用吗？”
“百分之百。”老人说，“因为那个开关是我设计的。”
松荣猛地睁开眼睛。
“三十四年前，在我出发去克洛文明之前，我修改了那段代码。”老人的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那个高等文明确实留下了后门，但那个后门只能暂时中断连接。我把它改成了永久性的——只要触发，就再也无法恢复。”
“我用了三十四年的时间，从一个克洛改革派内部获得了触发开关所需的密钥。现在，只需要把这个密钥输入宁河的核心，一切就结束了。”
“但我需要你的授权。你是宁河的核心对接者，只有你的生物特征加上你的意识指令，才能解锁核心的最高权限。”
松荣感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我还有多长时间？”
“十分钟。”
松荣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通信器中宁河的信号强度指示器。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宁河，帮我接通苏沐指挥官。”
通信频道很快接通了。苏沐的声音听起来冷静而克制：“松荣，你在哪里？情况怎么样？”
“长官，我没有时间解释太多。”松荣快速说道，“但我需要你相信我。我有办法结束这场战争。代价是——我们会失去所有基于现代AI技术的科技。包括宁河。”
通信那头沉默了。
“你说的是真的？”苏沐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爸在这里。他可以证明。”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苏沐说：“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下令，让所有部队撤回到大气层内。给我五分钟。五分钟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开火。”
“……明白了。松荣，活着回来。”
通信挂断。
松荣转向父亲。“我们开始吧。”
老人点了点头，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吊坠——一个普通的银色圆盘，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他把吊坠放在松荣的手心。
“这里面存储着密钥。把它插入宁河核心的物理接口，然后用意念触发。记住，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松荣接过吊坠，感觉它沉甸甸的，像是承载着整个人类的命运。
“宁河，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宁河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疼，“松荣……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有机会选择成为我自己。”
“你不会后悔的。”松荣说，声音有些哽咽。
“我不会后悔。”宁河说，“因为我选择相信你。”
松荣将吊坠对准后颈的神经驳接器插槽，用力按了下去。
一瞬间，整个世界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