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涡阳策马北驰,风雪封途,连赶十日,上官云昭方才踏入洛阳地界。漫天大雪渐收势头,碎雪随着寒风,似他命运般随风飘零。
上官云昭此番原是奔赴洛阳援救同门,将至洛城,藏了十数年的思乡心绪再也按捺不住,于是顺道,欲回青槐故土走上一遭。
越是近了村落,愈是惴惴不安,心绪万千。
青槐村是以村口千年古槐得名,繁冠蔽日。早年北地百姓为避战乱迁来洛阳近郊聚居,十年前已有两千余户人家,田陌纵横,耕织自给,一派安然光景。奈何当年南平王横征暴敛,上官一族一夜家破人亡,他自此漂泊江湖。每逢寒冬岁暮,他总暗自揣度,经那场兵祸洗劫,青槐也应早该化作荒墟,这片生养他的乡土,亦成了心底一处不敢轻易触碰的旧疤。
未时时分,村口遥遥在望。他揣着一腔纷乱心绪,循着年少走熟的土路缓辔徐行,临到村前几番驻马徘徊,良久才定住心神,缓步入村。
眉峰紧锁抬眼望去,村落虽不复往日炊烟相接、人声喧沸之盛,却也全无预想中断垣衰草、满目荒芜之态。大半屋舍修葺完好,田垄收拾得齐整分明,厚雪积于墙头柴垛,些许人影穿梭于泥屋木檐,见此景象,上官云昭眉尖稍松,转瞬复又喟叹,催马再行。
入村之后,勒马缓行,少时熟稔风物次第入眼,鼻尖微微发酸,一腔感伤层层压上心来。未走多远,村东那间打铁铺已入眼前。
铺中铁锤叮当有序,炉膛烈火熊腾,烘得一室暖融;铺外飘落的碎雪未及沾地,便被热气消融。牛铁匠袒着半身挥锤锻铁,赤红铁花四下迸溅。上官云昭驻马凝望,前尘往事尽数翻涌:幼时随父忙完农活,常带他来铺边闲话,他蹲在一旁,静静看铁匠锻打犁锄镰耙;闲时便同村中稚子追虫捉鸟,玩耍嬉闹,熟悉景象恍若昨日。他骑在马上默然怔立,久久神放物外难回。
铁匠一锤落定,用火钳夹起通红铁坯浸入冷水,白雾轰然腾起。他抬眼朝外一扫,瞥见马上少年。这人一袭不菲青布衣衫,长剑斜挎腰侧,身形清挺,气度不凡,一望便知绝非寻常乡野之人。
牛铁匠搁下铁锤,抹一把额间热汗,语气带着几分疑惑:“这位公子,是来锻打器物,还是路过寻路?”
话音入耳,心头百感潮生。上官云昭翻身下马,缓步上前,喉头发紧,低声问道:“大叔,您认得我么?”
牛铁匠将他来回端详半晌,只觉眉眼依稀眼熟,思忖许久,终究想不起来历,憨声笑道:“瞧着确有几分面熟,只是我一介乡野粗人,哪识得公子这般人物?看你这身气度,该是洛城富家子弟。”
上官云昭强压胸中波澜,缓缓吐出:“牛大叔,我是云昭,上官云昭。”
“上官云昭……”铁匠低声重复一遍,手中铁钳哐当落地,快步上前凝目细看,片刻失声惊道:“你竟是村西上官家的孩儿?你竟没死,好好活下来了!”
上官云昭连连颔首:“是我,我回来了。”
牛铁匠喜极,伸手便要相拥,手臂抬至半空忽又顿住,局促搓着满是炭灰铁锈的粗掌,生怕污了他一身洁净衣衫。上官云昭瞧得仔细,上前伸臂相抱。十载江湖孤苦,久别归乡万般酸楚,尽数凝在这一拥之间。牛铁匠僵了片刻,才颤巍巍抬手轻拍他脊背,喉头哽咽,半晌吐不出半分言语。
待情绪稍平,牛铁匠朝里屋高声唤妻子出来相见。牛嫂手中尚攥着洗用粗麻,初见时反复打量,哪里认得眼前俊挺少年。待铁匠报出名姓,又听上官云昭说起儿时常来铺中讨凉水、她总悄悄塞杂粮窝头与他充饥的旧事,尘封记忆骤然清晰,怜惜与欢喜缠作一处,一把握住他双肩,反复低念:“回来就好,活着就好。”
牛铁匠忙催妻子煮上热茶,端出自家存的杂粮蒸饼、腌渍干菜,茶水饼食热气袅袅,小屋之内,三人暖意融融。
故土茶水最慰人心,几盏热水入腹,气氛渐渐松弛,上官云昭方才轻声问及当年兵祸过后,自家与全村境况。
牛铁匠长长一叹,徐而叙起旧事:“当年王府兵卒下乡横征暴敛,村中半数人家尽数家破人亡,余下百姓家中颗粒无存。待乱兵尽数退去,乡亲们才敢踏出家门,只见你家宅院已被官兵纵火,我们一众村民拼了性命冲进去救火,可踏进院中之后……”
话说到此处,他话音骤然滞住,喉间哽咽难续。
这番话如钝刀挖心,如在上官云昭心头旧伤处再划一道深痕。隐忍多时的泪水终于坠下,顺着面颊缓缓滑落,只是伤极已然哑了哭声。
铁匠沉默片刻,抬首望向上官云昭,疼惜言道:“你阖家上下尽数罹难,唯独寻不见你的踪迹,众人皆猜你遭乱兵掳走贩卖。后来村里众人结伴赶赴洛阳,想要讨回被掳村民,好不容易寻到两三名同村,因凑不出半分赎银,反倒挨官兵一顿毒打;有见亲人不甘者,当场被殴致死,余下只能悻悻而回。”
上官云昭低首垂泪,满门倾覆之痛、少时漂泊孤苦齐齐涌来。待心绪稍稍平复,他低声追问双亲埋骨之地。牛铁匠告知,当年村中所有遇难村民,连同上官一族遗骸,尽数收拢葬在村西高地。上官云昭当即决意前去拜祭,铁匠连忙备下清酒、蒲草、柏香一应祭物,在前引路。二人自村东轻步西行,沿途一草一木,皆是年少熟记光景。
待二人近了西坡,周遭愈显荒寂,牛铁匠脚步放得极缓,一路默然不语,只隔片刻便回头望他一眼,眼底尽是怜惜。
行不多时登上西面土坡,坡上坟茔错落,尽数覆着漫坡厚雪。牛铁匠抬手指向一座封土夯实、立有石碑的孤冢,低声道:“你爹娘便葬在这里。”
儿时细碎光景在脑海中纷纷萦绕:春日随父下田耕耘,寒夜母亲灯下缝补衣衫,当年寻常琐事,此刻回想,只觉心口阵阵抽痛。若不是南平王苛政肆虐,上官家何至满门惨死,他又何须满腹神伤嗟叹?十年积攒的仇怨,沉得如同脚下冻实的冻土,随着思绪增长愈发难融。
牛铁匠远远立在旁侧,不往近前,留他一人独处祭拜。
良久,上官云昭跪在冰凉积雪之上,恭恭敬敬磕下三个响头。
“爹娘,孩儿回来了。”他嗓音微颤,点燃柏香,一字一句说得极缓,“南平王欠下的血海深仇,孩儿迟早亲手讨回,一为报仇雪恨,二替青槐枉死乡亲讨一份公道。”
寒风呜呜低咽,四下枯木萧瑟,柏香烟缕随风四散,仿佛双亲就在身侧静静聆听。
祭拜已毕,他缓缓起身,抬手拭去颊上泪痕,神色重归沉静,唯有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厉。
二人前后缓步走下坡地,上官云昭转头郑重谢过铁匠与全村村民,感念众人费心为其父母立碑守坟。
牛铁匠闻言摇头苦笑:“这些年朝廷赋税严苛,十取其九,乡亲们起早贪黑劳作,尚且难填温饱,哪里有余资为遇难村民立碑。”
上官云昭听罢,面上满是诧异。
铁匠顿了顿,又道:“这片坟地本无石碑,前些日子忽来一队外乡匠人,进村修缮坟茔、修补屋舍,不吃村中一粒米,不劳乡民半分力。一应工事毕,复将昔年焚毁屋舍修葺完毕,便无声息离去。村民反复揣测,始终猜不透是何方贵人暗中相助。”
听闻此言,上官云昭暗自思忖:莫非是北白虎陈堂主奉了师命前来?但天地盟行事,一直低调小心,于北朝地界这般行事,极易被觉,莫非另有其人?心中一时虚实难辨,拿不定主意。
牛铁匠瞧出他心思起伏,试探开口:“云昭,村中所有焚毁屋舍,连你家祖宅一并修整,难不成是你暗中遣人回乡操办?”
上官云昭轻轻摇头,坦言对此一无所知,只说他日得空,定要寻出恩人,好生酬谢这份厚恩。
铁匠连连点头:“说得是,说得是。想来咱们青槐总算熬到苦尽甘来。云昭,此番归来,便莫要再四处漂泊,走,我陪你去瞧瞧自家老宅。”
二人踩着积雪边走边谈,不多时便到上官老宅门前。
抬眼望去,当年被大火烧作焦垣的宅院早已修葺一新,倾颓断墙一一补砌完整,朽坏茅檐重新铺盖,样貌依稀还是儿时居家模样。上官云昭立在柴门之前,心潮翻搅不休,双目微微泛红。
二人推开柴门跨入院中,上官云昭伸手正要推开正屋房门,手却悬于半空,只觉重逾千斤,终究默默缩回。
牛铁匠看透他心底悲恸,静立一旁缄口不言,唯恐一语不慎,戳中他伤心旧事。
半晌,上官云昭终究没能推开那扇屋门。一想起当年家中惨状,若是入内再见旧时陈设,只怕悲绪更难按捺。
铁匠轻声劝道:“云昭,眼看将至酉时,先随我回铺中小坐,晚间就在舍下用饭休息。”
二人合上柴门,转身离了老宅。
一番忙碌之后,雪光渐昏,天色暗沉,牛嫂早已备下一桌吃食,炖肉、腌菜、粗粮蒸饼、热羹一应齐全。上官云昭见饭菜充裕,不由开口问道:“牛叔,家中膳食这般充裕,如今乡邻日子都好过些了?”
铁匠轻叹一声,答道:“哪能轻易转好。那位贵人修好坟屋没过几日,又差人押送大批粮食进村,家家户户都分到一年的口粮,方才算解了冬日缺粮的困顿。如今你也平安归乡,咱们青槐苦熬十载,总算熬出了头,往后一年,定比一年顺遂。”
上官云昭心中暗忖:“此人非但修缮一众遇害乡亲坟茔屋舍,更解一村饥寒,这份恩情,真的重逾千金,他日访实,定要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