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没有想象中的刀光剑影，也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个灰袍人只是静静地坐在一张由枯木和青石拼凑而成的简易茶台前，动作慢条斯理。他提起那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陶壶，缓缓将茶水注入一只缺了口的粗瓷杯中。热气升腾起来，在这充满腥甜味的空气里，竟显出几分难得的烟火气。
“老周这老头，消息倒是传得比风还快。”林梓桐收起手中的符文手枪，原本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但脚步依旧谨慎，“不过，‘迷路的老妖怪’这个说法，听着怎么这么像是在哄小孩呢？”
叶青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那些刚刚还张牙舞爪的触须此刻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软塌塌地垂在水里，不再有任何动静。“管他是妖是鬼，只要他不先动手，咱们就先把茶喝了。刚才那一架打得我嗓子都冒烟了，要是能喝上一口热乎的，就算这茶里加了点‘忘忧散’我也认了。”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露出水面的几块黑色礁石，向湖心岛靠近。脚下的触感不再是那种黏腻的波动，而是坚硬冰冷的石头，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脆响，在这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随着距离拉近，那股子让人不安的腥甜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类似于陈年草药混合着干枯松针的味道。
“站住。”灰袍人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却并不尖锐，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前面的水里有‘影’，你们两个活人的气息太亮，容易把水底下的东西招来。等我把这杯茶凉一凉，再送你们过去。”
林梓桐停下脚步，右眼的灵能光谱探测器再次闪烁了一下，这次的光芒变得柔和许多。“他在试探我们。而且，他说的‘影’，恐怕不是指那些水鬼，而是指这片水域本身对生灵的排斥反应。”
叶青华挠了挠头，有些不解：“那咱们就这么干站着？万一他是个陷阱怎么办？”
“那就等着看戏。”林梓桐嘴角微微上扬，双手抱胸，靠在了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反正现在也没别的事可做。你看他那茶壶，壶嘴都在往外喷白雾，要是想害人，早就动手了，哪还有闲工夫泡茶？”
灰袍人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终于转过身来。那张脸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抹苍白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他手里的那只粗瓷杯里，茶水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琥珀色，表面漂浮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叶片边缘泛着微弱的银光。
“年轻人，火气别那么旺。”灰袍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这片水域叫‘无回渊’，里面养的不是鬼，是‘念’。你们刚才打得太凶，惊扰了里面的‘念’，它们现在正吵着要找人算账呢。我若不镇一镇，等会儿你们过了岛，怕是连路都找不到。”
“念？”叶青华眨了眨眼，通幽瞳下意识地开启，想要看清对方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然而，他的视线刚触及灰袍人的身影，就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那不是精神攻击，而是一种……疲惫感。仿佛眼前的这个人已经在这里坐了千万年，身上背负着某种看不见的重担，连呼吸都带着岁月的尘埃。
“看来这茶确实有点意思。”叶青华揉了揉太阳穴，那股眩晕感很快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梓桐姐，我觉得咱们可以稍微放松点了。这家伙好像……挺累的。”
“累？”林梓桐挑眉，目光如炬，“在这个行当里，活得久的人通常都有两样东西：要么狠绝，要么麻木。我看这位老人家，两者都有。”
灰袍人轻笑一声，笑声干涩：“过奖。我不过是守着一个没人要的出口罢了。你们若是急着赶路，喝完这杯茶就走；若是累了，便坐会儿。这‘无回渊’里的时间，是不流动的，多待一刻少刻，都没什么分别。”
说着，他从茶盘上拿起第二只杯子，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茶水缓缓倒入其中。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抖动。
“既然来了，就坐下吧。”灰袍人指了指茶台旁的一块平整大石，“这茶叫‘静流’，专门用来平复躁动的心神。对于你们这种总是东奔西跑、杀伐果断的人来说，或许正是需要的。”
叶青华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林梓桐。林梓桐微微点头，示意他过去。
两人走到茶台边坐下。那大石冰凉刺骨，但坐上去却让人莫名觉得踏实。灰袍人将两只杯子推到他们面前，然后重新背过身去，继续盯着那冒着热气的茶壶，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叶青华端起茶杯，凑近闻了闻。那味道确实不一般，不像普通的茶叶，倒像是雨后初晴时泥土的芬芳，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瞬间驱散了之前战斗留下的燥热和疲惫。一股暖流顺着经脉游走，原本因为紧张而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连心跳都变得平缓了许多。
“好茶。”叶青华忍不住感叹道，“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好像都被这茶水给冲走了。”
林梓桐也尝了一口，她那双总是透着冷意的眼睛此刻也柔和了几分。“嗯，确实不错。这茶里加了‘安神草’和‘定魂藤’的提取物，难怪能压住那边的‘念’。看来这老家伙虽然看着不起眼，手段倒是不少。”
“他刚才说这里的时间不流动……”叶青华放下茶杯，环顾四周，“那咱们是不是可以歇口气了？反正外面那些触须也被咱们收拾得差不多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麻烦。”
“休息是可以，但别睡。”林梓桐警告道，虽然她的语气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凌厉，“这地方的‘念’最擅长利用人的松懈。你一旦睡着，脑子里的想法就会变成实体，到时候别说喝茶，连命都得搭进去。”
“知道了，知道了。”叶青华苦笑着摆了摆手，“我就坐这儿发会儿呆，看看风景总行了吧？”
湖面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偶尔冒出的几个气泡，打破了这份宁静。灰袍人依旧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仿佛真的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
微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叶青华看着眼前平静的湖面，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不知名鸟类的啼鸣——那是这片诡异空间里唯一正常的声音。他忽然觉得，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似乎真的已经过去很久了。
“叶青华，别在那儿装深沉了。”林梓桐的声音冷不丁在耳边炸响，带着几分不耐烦，“你那眼神飘得跟没头苍蝇似的，再发呆下去，这湖里的‘静流’都要被你喝出味儿来。”
叶青华猛地一激灵，差点从石凳上滚下去。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苦着脸嘟囔：“我说林组长，我这是在进行战术性休整。你看我这通幽瞳，刚才为了破那层迷魂阵，都快烧干了。现在让我歇会儿，怎么就成战术性发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