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还在厂里干活。卸完一车淀粉,把三马子停好,趁着下一个活还没来的空档,我擦了把汗,往甩干车间走去。姐夫正在那边盯着设备,我从背后拍了他一下。他回头一看是我,问:“咋了?”
我说:“姐夫,明天你有空没?带上我姐去我家一趟,看看哪儿还需要收拾。该洗的洗洗,该涮的涮涮,我女朋友过几天要来认门。”
姐夫一听,眼睛一下子亮了,手里的活儿都停了:“哟,好事啊!那你是准备去饭店吃,还是搁家里做?”
我说:“人家第一次登门,去饭店不太好吧?”
姐夫点了点头:“也是,家里显得亲。那行,明天我跟你姐过去,咱看看咋弄。到时候不行就从咱村饭店订菜,让他们做好了送过来,省得你姐在厨房忙活半天,人家姑娘来了还得等着。”
我说行,你看着安排。他说完这话,又逗了我一句:“你的林心如真来咱家呀?”
我被他逗得不好意思,踢了他一脚:“滚蛋,干活去。她叫阿霞,你到时候别喊错了。”
姐夫嘿嘿一笑,也不恼,转过身继续盯着设备,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第二天,我姐跟我姐夫早早就过来了。我姐蹲在地上抠瓷砖缝里的灰,我姐夫踩着凳子擦玻璃,我端着盆水进进出出,换了一盆又一盆。累是真累,腰都直不起来。
我姐夫干着干着,停下来看了一眼我那屋的单人床,皱了皱眉说:“你这个单人床不行,扔出去吧。”
我一愣:“扔出去我晚上睡哪?”
他说:“那就买个双人床呗。”
我说:“现在不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大概也猜到了我的心思。他没再劝,转过身继续忙手里的活,嘴里嘟囔了一句:“也行,以后再说。”
收拾得差不多了,我骑着摩托车去了姑姑家。姑姑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来了,拍了拍手上的土:“大早上的,咋过来了?”
我把车支好,跟她说:“姑,我谈了个女朋友,过几天要来咱家认门。到时候你早点过去,帮着张罗张罗。”
姑姑听了,脸上一下子有了笑模样:“行,知道了。那女孩是哪里的呀?”
我说:“山里的。”
姑姑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有出息了,自己搞上女朋友了。也大了。”
我听了心里热乎乎的,接了一句:“我大了,姑姑你也没变老啊。”
姑姑被我逗笑了,说了我一句:“油嘴滑舌。”
我说:“事儿多,我就不多待了。”
姑姑说:“那行,你路上慢点。”
从姑姑家回来,我又琢磨了一路 —— 阿霞上门,是不是得给人家封个红包?回去问我姐,我姐也说拿不准。
我姐夫从里屋探出头来:“人家来都来了,你不给人家封个红包,像话吗?”
我姐白了他一眼:“就你能。”
我姐夫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吭声。我姐放下抹布,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事你别管了,我给准备。”
晚上,我去村里的网吧,跟阿霞说家里都准备好了。我说:“我姐夫说,那天要是没别的意外,我想租个车去接你。”
阿霞当即反对:“租个车干嘛?那不花钱啊?”
我说:“那你说怎么办?”
她说:“让我说啊,咱就坐公交车去你家。”
我说:“公交车下来,在村口下来,往村里走还有好长一段路呢。”
她说:“那正好走走,我也看看你们村长得什么样。”
我想了想,又说:“那也行,不行我就让我姐夫把摩托车放到淀粉厂,咱们走到淀粉厂,骑上摩托车回去。”
她说那也行。然后她忽然问了一句:“你们那个淀粉厂大不大?”
我说:“当然大了,真的很大。”
她问有多大,我说:“要是大的话,一眼盛不下。要说不大的话,一眼也就把它看穿了。”
她发过来一串问号:“啥意思?”
我打字回她:“你要是用两只眼看它,是真的很大。你闭上眼,一下就把它看穿了。”
她沉默了几秒,回过来一行字:“你个坏蛋,说话说一半。”
我盯着屏幕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反正等你来了,我带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回了一个字:“行。”
从网吧出来,夜风吹到脸上,我才觉得困了。
过了两天,到了约定的日子。天还没亮透,我五点多就醒了。翻身坐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裳,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头发用水抿了又抿。我爹还没起,我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坐上第一趟去市里的班车。车窗外的风是凉的,但我手心有点出汗。
到了她网吧门口,七点多快八点。她已经跟同事交代好了,站在门口等我 —— 一条牛仔裤,一件 T 恤,头发扎起来,干干净净的,跟穿白裙子时完全是两个人。白裙子是那个跟我撒娇、追出来哭着说 “这辈子不撒手” 的小姑娘;T 恤加牛仔裤,是那个要跟我回家、要见我爹、要走进我生活的女人。我看着她,咽了一下口水。我冲她笑了一下:“走吧。”
她也笑了一下,朝我走过来。
上了公交车,她靠窗坐着,我坐在她旁边。她忽然说:“你经常说你小外甥还小,我手里不掂着点东西,也不好意思啊。”
我说:“买啥?就那个小屁孩,你给他买个棒棒糖,他能高兴得给你一脸哈喇子。”
她捶了我一下:“讨厌,你小孩怎么给我一脸哈喇子呀?”
我说:“你长得这么漂亮,我外甥看见你,肯定得啃你两口啊。”
她瞪我一眼:“你外甥啃我,你算吗?”
我说:“当然是我先啃了。”
她又捶了我一下。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着。快到村口的时候,我说:“准备下车吧,咱们到了。”
她往外看了一眼:“你家离市里就这么近啊?咱从市里坐车,满打满算也就是不到一个小时吧?”
她没有接话,但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下了公交车,我们沿着村道往里走。她一眼就看见了那座最高的水塔,问:“那边那个最高的水塔,是淀粉厂吗?”
我说对。然后我指了指南边那片空地:“听说老板把那块地也买下来了,将来也是淀粉厂。”
她顺着我指的方向望过去:“哇,这么大一片!这个厂子得多大呀?”
我说:“反正是人家的,咱只是在里边干活。”
她没有接话,跟着我继续往前走。走到淀粉厂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说:“从下车到这儿,得有一里多地了吧?”
我说:“差不多了,这都是淀粉厂的范围。”
我说:“走,咱去淀粉厂车棚,我姐夫的摩托车在那儿,我骑上摩托,咱们回家。”
她有点犹豫:“我也能进去吗?”
我说:“能进啊,走,跟着我。”
她这才跟在我身后,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这个我每天干活的地方 —— 厂门口排着一大溜卖玉米的拖拉机,车斗里全是黄澄澄的玉米粒,有的用篷布苫着,有的就那么敞着,排着队等着过磅。厂区里头更热闹,十来辆半挂车等着装淀粉,司机们靠在车门上抽烟,也有人蹲在阴凉地里唠嗑。她眼睛四处看着,没说话。
我没有多解释,从车棚推出姐夫的摩托车,拍了拍后座:“上车吧。”
她坐上去的时候,动作有点僵,手不知道该扶哪儿。我回头看了她一眼:“没事,搂住我就行。”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抓住了我腰两侧的衣服。我拧了拧油门,摩托车突突突地响起来。正要出大门的时候,她忽然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座最高的水塔。
刚骑出厂门口,正好碰见欣欣。欣欣家在淀粉厂旁边的村子住,平时上下班也走这条路。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去哪儿啊?”
我说:“刚从市里回来。”
欣欣更愣了:“昨晚下班,你今天就去市里了?”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欣欣已经歪过头,扒着我的肩膀往后座上看了一眼,然后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这是谁呀?这么漂亮!”
阿霞的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不说话。我赶紧给她解围,招呼欣欣:“要不一会儿去我家吃饭?”
欣欣一摆手:“不了不了,今天我媳妇登门,我搁这等她呢。她跟她娘、她婶子一块过来,我在这儿接一下。”
我说:“行,那我们先回了。”
我拧了拧油门,摩托车轻轻一震,沿着村道往家开。阿霞坐在后座,风吹过来,她的头发扫在我脖子上。她在我身后小声问了一句:“你们厂的人,都这么热情吗?”
我笑了笑:“还行,主要是你太漂亮了。”
她轻轻捶了一下我的后背,但没有反驳。
摩托车拐进巷子,我一拧油门,稳稳当当停在了院子里。屋里的人听见动静,哗啦一下全涌了出来 —— 我姐围着围裙,手里还攥着抹布;我姐夫跟在后面,咧着嘴笑;我姑姑也从堂屋里快步走出来。
阿霞坐在后座上,小声说了一句:“你慢点。”
我说:“我不快。”
我支好摩托车,先下了车,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深吸了一口气,才扶着我的胳膊跳下车。她刚站稳,我姐已经迎上来了:“阿霞来啦!快进屋,快进屋!”
阿霞被这阵仗弄得有点懵,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脸红红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姐…… 姑姑…… 姐夫…… 你们都好啊。”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那个手足无措的样子,伸手轻轻揽了一下她的肩膀:“没事,都是自家人。”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慌乱稍稍褪去了一些,点了点头,跟着我姐往屋里走。
到屋里,圆桌已经支好了。阿霞坐在那儿,脚尖并拢,腰板挺得直直的,一看就是头一回上门的紧张劲儿。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那个包,坐下来之后才打开,从里头掏出一袋小饼干和一盒酸奶,然后弯腰把我那小外甥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把饼干递到他手里。那小屁孩也不认生,眼睛直勾勾盯着那袋饼干,伸手就抓,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妗妗 ——”
阿霞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我姐在旁边看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姐说:“阿霞,你看见了吧?小孩一看你就亲。”
阿霞说:“我就喜欢小孩子。”
我姐顺势说:“那赶紧把日子定下,今年结婚,明年你也就有小孩了。”
阿霞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低着头不说话。我赶紧给她解围:“阿霞,走,去我的房间看看。”
她顺势站起来,抱着我外甥跟我进了屋。
她一进门,环顾了一圈,然后低头跟我外甥说:“这就是你舅舅的房间。你看你舅舅房间乱的,真是个大懒虫。” 她又逗着孩子说:“你舅舅真是个大懒虫。”
我站在她身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低声说:“阿霞,这以后就是咱俩生活的房间了。装修好了,你验收通过了吗?”
她被我箍着,偏过头白了我一眼,嘴角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还行,算你最近装修辛苦,给你记一功。记一大功。”
我听了这话,胳膊又收紧了一点,没说话。我外甥被夹在中间,小手举着半块饼干,仰起脸,奶声奶气地又喊了一声:“妗妗!”
阿霞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低头在孩子脸上亲了一口:“乖,再喊一声。”
那小屁孩得了鼓励,又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妗妗!”
阿霞笑得合不拢嘴,把孩子举得高高的,逗得他咯咯直笑。她看了一眼那张单人床,没说什么。
正说着话,门口有动静了 —— 饭店送菜的来了。我外甥一听见动静,猛地一扭头,两溜鼻涕结结实实地蹭在了阿霞的脸颊上。阿霞整个人愣住了。
我姐站在门口,先是一愣,随即笑得直拍大腿:“哎呦喂,我的小祖宗诶!”
我姐夫端着茶杯从厨房探头,看了一眼,也憋不住笑出声来。我赶紧从兜里掏出纸巾递过去:“擦擦,擦擦。”
阿霞接过纸巾,一边擦脸一边瞪我:“你外甥跟你一样,都是坏蛋。”
我无辜地摊了摊手:“关我啥事啊?”
我赶紧说:“我去端菜了,你赶紧过来吧,我抱着他吧。”
我想把我外甥从她怀里抱过来,她说:“我抱着吧,你赶紧端菜。”
我忙着端菜的时候,菜很快就摆好了。我说:“阿霞,你坐吧,准备吃饭。”
我外甥还在阿霞怀里不肯下来,我姐赶紧伸出手:“来,妈妈抱,让阿姨吃饭。”
我外甥扭了扭身子,嘴里哼哼唧唧的,阿霞低头哄了他一句:“乖,去妈妈那儿,阿姨要吃饭了。”
我姐把孩子接了过去,抱在怀里颠了颠:“这小没良心的,见了漂亮阿姨连妈都不要了。”
阿霞被说得脸一红,低下头,假装去摆桌上的碗筷。
我姐夫过来说:“来,我抱。阿霞,你喝雪碧还是喝可乐?”
阿霞说:“我什么都行,我自己倒吧。”
我说:“来,我倒吧。”
我正倒饮料的时候,我姐从兜里掏出来一个红包:“阿霞第一次来,也不知道给你准备点什么,你别嫌弃,你收下。”
阿霞连忙推辞:“姐,不能要。”
我姐不由分说,把红包塞进她手里:“拿着,这是姐的一点心意。第一次上门,哪能空着手让你回去?”
阿霞攥着那个红包,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求助。我说:“姐给你的,你就收下吧。”
众人都在劝,她才把红包收下,然后递给我:“你替我拿着吧。”
我把手一挡:“我不拿,这是咱姐给你的,又不是给我的。等到时候,我让咱姐给咱俩封个大红包,你再给我,行不行?”
阿霞听了这话,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地靠了我一下 —— 用肩膀,很轻很轻地靠了我一下。我没有转头看她,只是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她没有抽回去。
我松开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到她碗里,说了一句:“尝尝,这鱼是咱村饭店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她低头夹起那块鱼,吃了一口,点了点头,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但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我姐又开始招呼大家吃菜,桌上的话题转到别的上面去了。阿霞坐在我旁边,嘴角还带着那一点浅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