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古玩一条街,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有些懒洋洋。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是仿古的门脸,挂着各种“斋”、“堂”、“轩”的招牌。
尘光阁就在这条街的深处,门脸不大,甚至有些破旧。
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斜斜地挂着,上面的尘光二字已经有些斑驳。
狄朔推门进去,一阵风铃声响起。
店里光线很暗,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着,只有几盏昏黄的仿古台灯亮着。
各种各样的老物件堆得到处都是,瓷器、木雕、旧书、铜钱……
一个穿着中式对襟衫,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一张八仙桌后。
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用一块软布擦拭着手里的一个鼻烟壶。
他似乎没听到风铃声,连头都没抬一下。
“陈伯?”狄朔开口。
老人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的镜片打量着狄朔和小李。
他的眼神浑浊,却又带着一种能看透人心的锐利。
“警察同志?”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像是两块老树皮在摩擦。
“看你们这身气场,不像是来淘换玩意儿的。”
狄朔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拉开椅子坐下,开门见山。
“我们是为案子来的,想跟你打听几个人,几样东西。”
他把六名受害者的照片一一摆在桌上。
陈伯只是扫了一眼,就把目光重新放回了手里的鼻烟壶上,淡淡地说:“不认识。”
“他们都在遇害前,来你这里卖过东西。”狄朔紧盯着他。
“卖的是老镜子。”
陈伯擦鼻烟壶的手又停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放下手里的东西,摘下老花镜,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狄朔。
“几位客官,是卖过几面镜子给我。”他慢悠悠地说。
“怎么,他们出事了?”
“都死了!”狄朔言简意赅,“而且死得很蹊跷。”
陈伯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我就知道,那些东西,不是善物。”
狄朔心中一动,追问道:“什么意思?那些镜子有什么问题?”
陈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狄警官,你信这世上有鬼吗?”
小李在一旁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想说什么,却被狄朔用眼神制止了。
狄朔看着陈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回答:“以前不信!但现在,我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
陈伯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赞许。
“好!”他点了点头。
“既然狄警官是明白人,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他站起身,走到店铺的角落,在一个落满了灰尘的柜子里翻找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抱着一个用黑布包裹着的,长条形的东西走了回来。
他把东西轻轻地放在桌上,然后一层一层地揭开黑布。
黑布之下是一面古朴的黄铜梳妆镜,镜框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已经氧化发黑。
镜面也并非如今的光滑可鉴,而是带着一种铅灰色的质感,上面还有几块无法擦去的黑斑。
整面镜子似乎都透着一股阴冷的死气。
“这就是其中一位死者卖给我的。”陈伯指着镜子说。
“这种镜子,行内叫阴阳镜,也叫藏魂镜。”
“藏魂镜?”
“嗯!”
陈伯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缓缓说道。
“传说,镜子是连接阴阳两界的通道。”
“我们平时用的镜子,照的是阳间的人,映的是阳间的物。”
“但有些老镜子,因为经历的年头久了,或者在一些特殊的地方待过,比如老宅、凶宅、坟地……就容易沾上不干净的东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秘密。
“这些不干净的东西,就是那些无法投胎的怨念和厉鬼。”
“它们被困在镜中世界,偶尔会通过镜子窥探人间。”
“一般来说,井水不犯河水,大家相安无事。”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有一种情况例外。”
“如果一面镜子,在某个特定的时辰,特定的地点,同时照到了一个活人的脸,和一份足够强大的死人怨念。”
“那份怨念,就会像墨水滴进清水里一样,映进这面镜子里。”
“它会以那个活人的倒影为蓝本,在镜中世界,生成一个镜像杀人魔。”
“镜像杀人魔……”
狄朔和小李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震惊。
陈伯的话,就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那扇通往真相,却又通往更深恐惧的大门。
“这个镜像杀人魔,它不是鬼,也不是魂。”
陈伯继续说道,声音在昏暗的古董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它是一种映出来的东西,一个纯粹由怨念和杀意构成的影子。”
“它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杀死每一个照过这面被污染的镜子的人。”
狄朔的心猛地一沉。
“每一个?”
“对,每一个!”陈伯肯定地点了点头。
“从镜子被污染的那一刻起,每一个用它照过自己的人,都会在镜中世界留下自己的生命痕迹。”
“而这个镜像杀人魔,就会按照留下痕迹的顺序,一个一个地找上门。”
“它会杀死他们,然后借用死者的生命痕迹,一步步地让自己实体化。”
实体化!狄朔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那段监控录像。
第一个案件时,或许它还只是个模糊的影子,只能在镜中世界活动。
第二个,第三个……每杀一个人,它就从死者身上夺走一部分真实,让自己的存在变得更加稳固。
到第五起案件,它已经可以在现实世界中短暂地现形。
虽然还只是个模糊的黑影,但已经能被人眼捕捉到。
而到了第六起案件,它甚至已经能在镜子碎片上,留下那枚反向的指纹!
它正在一步步地,从一个虚无的倒影,变成一个可以在现实世界中为所欲为,真实的怪物!
“那六个死者,他们就是因为照了这种被污染的镜子,所以才……”小李的声音有些发颤。
“恐怕是的!”陈伯叹了口气。
“他们可能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得到了这种镜子,然后又因为害怕或者觉得不祥,才想到把它们卖掉。”
“可惜,晚了!”
“当他们第一次照镜子的时候,他们的名字,就已经被写在了那个东西的死亡名单上。”
“那……那面最初被污染的镜子呢?它在哪里?”狄朔立刻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只要找到那面母镜,或许就能找到阻止这一切的办法。
陈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收来的这些,都只是被传染的子镜。”
“那面真正的怨念之源,可能还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也可能还在继续污染着其他无辜的镜子。”
狄朔感觉一阵无力,线索到这里,似乎又断了。
他们面对的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甚至连其根源都找不到的敌人。
“难道就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对付它吗?”狄朔不甘心地问。
陈伯沉默了很久,久到狄朔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他缓缓说道。
“既然它是镜像,那它最怕的,自然就是破镜。”
“打碎镜子?”
“对!”陈伯的眼神变得异常严肃。
“打碎所有可能成为它出口的镜面,在它找到你之前,让你周围变成一个没有倒影的世界。”
“这可能是目前唯一能暂时保命的办法。”
“但是!”他话锋一转。
“这只是治标不治本,你打碎的只是它在你们这个世界的出口。”
“它的本体依然在镜中世界里,只要它还存在,威胁就永远不会解除。”
“而且。”陈伯看着狄朔,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这个办法对被它盯上的最后一个人,没用。”
“为什么?”
“因为它在杀死倒数第二个目标后,就已经积攒了足够的力量,完成了最终的实体化。”
“到了那个时候,它已经不再需要依赖镜子作为‘门’了。”陈伯一字一句地说道。
“它会选择一个新的镜子,一个可以随身携带,永远无法打碎的镜子,作为它降临到这个世界的最后跳板。”
狄朔的心里咯噔一下,一个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那是什么?”
陈伯抬起手,用他那干枯的手指,指了指狄朔的眼睛。
“是你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