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庆国的家,和他的人一样,简单肃穆,甚至带着点不近人情的清冷。
客厅的墙上,没有挂任何照片,只有一副装裱起来的书法作品。
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天理昭彰”。
面对肖远和秦昭,孟庆国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只是平静地将两只茶杯倒满,然后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喝杯茶吧,今年的新茶!”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面对前来调查的警察,更像是在招待两位许久未见的老友。
秦昭没有坐,他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在滨城司法界德高望重了半辈子的老人,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孟老!”秦昭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们这次来,是想向您了解一些情况。”
“我知道!”
孟庆国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是为了王虎他们的案子吧?”
他如此直接,反而让准备了一肚子问话技巧的秦昭和肖远,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人,不是我杀的!”
孟庆国没等他们发问,就自己先说了出来。
他抬起头,那双曾经在法庭上洞悉过无数谎言的眼睛,此刻清澈而坦荡。
“我承认,我恨他们,恨不得亲手把他们千刀万剐。”
他的声音里是无法掩饰的痛苦和颤抖。
“我女儿走的那天,跳楼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
”信上说,爸爸,对不起,我太脏了,我洗不干净了!”
“我这个当父亲的,当法官的,眼睁睁看着她被那群畜生毁掉,却连一个公道都给不了她!我算什么法官?!”
他重重地将茶杯顿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烫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我妻子,也在瑶瑶走后的第二年,郁郁而终。”
“这个家,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所以!”
孟庆国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秦昭和肖远。
“如果说杀人动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充分。”
“但是,我没有杀他们。”
他的情绪从激动慢慢平复下来,声音恢复了那种作为法官特有的冷静和克制。
“我当了一辈子法官,我比谁都清楚法律的界限在哪里。”
“我信仰它,维护它,哪怕它曾经让我失望透顶。”
“如果我用私刑去报复,那我这一辈子坚守的东西,就都成了一个笑话。”
“我和那些我曾经审判过的罪犯,又有什么区别?”
审讯室里,面对肖远的再次询问,孟庆国依旧是同样的回答。
他承认自己对三名死者恨之入骨,但他坚决否认自己杀了人。
他的逻辑清晰,情绪稳定,没有任何破绽。
肖远看着他,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个老人,没有说谎。
“队长,我觉得凶手不是他。”
从审讯室出来,肖远对秦昭说道。
“我也觉得不像!”秦昭点了点头,眉头紧锁。
“一个能坚守法律一辈子的人,我不相信他会在退休之后,用这种方式去复仇,这不符合他的性格和信仰。”
“可是,所有的线索又都指向他,三名死者都和他女儿的案子有关。”
“而且,案发前后,我们查过他的通话记录和行动轨迹,他没有任何不在场证明。”石子尧提出了疑问。
“这正是最可疑的地方。”
肖远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一切都太明显了,太顺理成章了!”
“就像有人在故意把所有的线索,都引到孟庆国身上,这更像是一个嫁祸的局。”
“嫁祸?”
“对!”肖远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你想,如果是一个普通的复仇者,他为什么要用这么高调、这么充满仪式感的方式去杀人?”
“悬挂尸体,刻下血字,这根本就是在主动吸引警方的注意!”
“他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把十五年前孟瑶的案子,重新翻出来。”
“让所有人都知道,让所有人都把怀疑的目光,聚焦到孟庆国的身上!”
“这个人他想毁掉的,不仅仅是孟庆国的晚年。”
“他想毁掉的是孟庆国一辈子所代表的,那种对法律的信仰!”
“会是谁?谁会这么恨他?”徐卿卿不解地问。
“也许,是他曾经审判过的某个罪犯?”
“不!”肖远摇了摇头。
“我查过孟庆国职业生涯里审理过的所有案子。”
“他判的案子,绝大部分都是铁案,经得起任何推敲。”
“就算有对他怀恨在心的,也只会针对他个人,没必要把十五年前的旧案扯出来,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肖远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感觉自己似乎抓到了什么。
但那根线头,却始终在指尖滑走。
孟瑶的案子,王虎他们的死,孟庆国的嫌疑……
这其中,一定还有什么被忽略掉的关键环节。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物证分析的年轻警员,拿着一份报告,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肖队!秦队!你们快看这个!”
“我们对三名死者身上捆绑的麻绳,进行了详细的纤维成分比对。”
“发现这批麻绳的材质非常特殊,是一种经过特殊工艺处理过的,韧性极强的纤维绳。”
“这种绳子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它是一种特制的捆扎绳。”
“我们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发现这种绳子,只供应给一个地方!”
“哪里?!”秦昭急切地问道。
警员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名字。
“滨城市,第二精神病院。”
精神病院?
肖远和秦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困惑。
一个连环杀人案,怎么会和精神病院扯上关系?
“立刻去查!”肖远当机立断。
“查清楚,这家精神病院,最近有没有病人失踪或者出逃!”
调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却让案件的走向,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第二精神病院,在过去半年里,并没有任何病人失踪。
但是,却有一个人,在最近频繁地出入这家医院。
“院长办公室的访客记录显示,从三个月前开始,有一个叫高先生的人,几乎每周都会去拜访院长。”
石子尧将一份访客登记表放在桌上。
“他登记的身份是慈善企业家,去医院,是为了洽谈对精神病人的公益援助项目。”
“高先生?”
肖远死死地盯着登记表上那个潦草的签名,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签名,他认得!
虽然对方刻意写得很潦草,但那几个关键的笔锋和运笔习惯和八年前,高健在警校的档案上留下的那个签名,一模一样!
高健!
他竟然一直用慈善家的身份,在精神病院活动!
他想干什么?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瞬间蹿上了肖远的脑海。
他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档案室的号码。
“喂!小王吗?帮我查一个十五年前的案子!”
“花店杀人案!我要知道,当年那个被当成凶手的流浪汉,赵明义!”
“他在入狱前,被关在哪里?!”
电话那头,档案室的小王被他急切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开始翻查。
几分钟后,小王的回答,通过听筒传来。
“肖队查到了。”
“赵明义在被认定为凶手,移交司法程序之前,因为精神状态极不稳定,曾经被临时羁押在滨城市第二精神病院,进行过为期一周的精神鉴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