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无眠松手坠落的瞬间,风声灌入耳中。她背脊撞上岩壁凸起处,闷哼一声,借力翻滚落地,肩头伤口彻底撕裂,血顺着胳膊流到指尖。三头妖兽已经扑来,獠牙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青灰冷光。她咬牙抽出法器,掌心那张导灵符还未来得及展开,最前一头已跃至半空,直取咽喉。
就在她抬臂格挡的刹那,一道玄色身影从上方岩缝疾掠而下,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剑光未出鞘,仅凭剑柄一撞,正中妖兽咽喉,将其狠狠钉入地面。碎石飞溅,那头妖兽抽搐两下,再不动弹。
余下两头猛然顿住,低吼着后退半步。谢九幽落地时足尖轻点,身形未停,反手抽剑横扫。剑风卷起尘雾与碎石,逼得左右两兽连连后撤。他侧身站定,正好挡在花无眠前方,背影挺直如松。
“闭眼。”他低声说。
花无眠没迟疑,立刻合上双眼。下一瞬,剑势炸开,一道弧形剑气贴地席卷而出,带着沉闷的轰鸣。两头妖兽被震得踉跄后退,脑袋嗡鸣,四肢发软,当场跪倒在地,挣扎几下便昏死过去。
四周骤然安静下来,只有血滴落在岩石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花无眠缓缓睁眼,视线有些模糊。她靠着岩壁慢慢站直,法器拄地支撑身体。谢九幽收剑回袖,转身看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在她肩头扫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还能走?”他问。
她点头,喉咙干涩,说不出话。刚才那一摔耗尽了力气,现在每动一下都像有刀在骨缝里刮。但她不能倒。在这地方倒下,就真的再也起不来了。
谢九幽没再说什么,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站在她右斜后方的位置,既不靠近,也不远离。这个距离刚好能护住她的死角,又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花无眠深吸一口气,拖着法器往前走了两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左手本能撑向岩壁。还没碰到石头,一只手掌先伸了过来,轻轻托住她的肘部。
她一怔。
谢九幽已经收回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地面湿。”他说。
她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指,没应声。刚才那一摔不算重,可伤在肩上,牵连整条手臂使不上力。她试着握紧法器,指节泛白,却只觉得掌心空荡。
她把最后那张导灵符从掌心取出,夹进乾坤袋的夹层。这张符不能再用了,刚才没来得及激发,现在已经受潮失效。她只剩这根法器,和体内残存的一丝灵力。
“它们还会醒。”她说,声音沙哑。
“会。”谢九幽应道,“但不会马上。”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很淡,像是刚做完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她知道不是。那一剑的速度、力道、时机,全都精准得不像巧合。他不是路过,是早就跟在后面了。
为什么?
她想问,又咽了回去。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她扶着岩壁继续往上走,脚步虚浮。第九阶平台比下面宽些,勉强能站两人。她走到边缘,低头看向下方通道。三具妖兽尸体横陈,血迹蜿蜒,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暗红光泽。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终于开口。
“你爬到第五阶的时候。”他说。
她一顿。那时她还在往上攀,一心防备上方有人埋伏,根本没察觉背后也有动静。他竟然一直跟着,却不出声,直到她主动坠落引敌,才现身救人。
“你不该来的。”她低声说。
谢九幽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回答。过了片刻,才道:“但我来了。”
她没回头,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袖。肩上的痛一阵阵袭来,可比起身体的伤,心里某个地方更难受。她习惯了一个人扛,习惯了所有事都自己算准、自己布局、自己承担后果。可这一次,有人替她挡下了致命一击。
这种感觉陌生得让她不安。
“下次别一个人往上爬。”他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站着,谁也没再动。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潮湿的岩腥气,混在一起令人作呕。远处传来细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移动,又渐渐消失。
花无眠靠在岩壁上喘息,意识有些飘忽。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恢复体力,否则接下来的路根本走不了。她从乾坤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止血丹吞下。药丸苦涩,卡在喉咙里,她用力咽下去。
谢九幽的目光落在她肩头。布条已经被血浸透,颜色发黑。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巾,递过去。
她看了他一眼,接过,自己动手重新包扎。动作笨拙,几次都没缠好。谢九幽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按住她颤抖的手腕。
“我来。”他说。
她僵住,没有挣扎,也没有拒绝。
他解开旧布条,动作很轻,尽量避开伤口。血肉外翻,边缘已经开始发紫。他眉头皱得更深,却一句话没说,只用清水冲洗后迅速包扎。手法熟练,力度适中,像是做过很多次。
包扎完,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恢复原先的距离。
“谢谢。”她低声说。
他摇头,“不用。”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花无眠靠着岩壁缓神,谢九幽则站在边缘,目光扫视四周岩壁与头顶裂缝。他的姿态始终放松,却又处处透着警觉,像一头随时准备出击的猛兽。
不知过了多久,花无眠终于缓过一口气。她试着活动手臂,疼痛依旧,但至少能抬起。她看向谢九幽,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眼神平静,却藏着一丝审视。
“你在看什么?”她问。
“看你还能打。”他说。
她扯了下嘴角,“你觉得我还能?”
“能。”他说,“只要你别硬撑。”
她没反驳。她确实快撑不住了,可在这个地方,软弱就意味着死亡。她宁愿疼死,也不能露出破绽。
“我们得离开这里。”她说。
“前面有路。”他指向右侧岩壁上方的一道窄缝,“我上来时走过。”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条缝隙藏在阴影里,若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她点点头,“走吧。”
谢九幽先上。他身形矫健,几步就攀到高处,转身朝她伸出手。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握住她时稳得很,轻轻一提就把她拉了上去。她落地时踉跄一下,他顺势扶住她胳膊,等她站稳才松开。
两人并肩站在窄道入口。里面漆黑一片,看不见尽头。谢九幽从怀中取出一颗夜明珠,光芒柔和地照亮前方五步距离。地面干燥,有浅浅的脚印,方向一致,显然是有人走过。
“有人比我们早到。”他说。
“不止一个。”她补充,“脚印深浅不同,步伐也不一样。”
他点头,“小心点。”
她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人一前一后前行,脚步放得很轻。通道逐渐变宽,两侧岩壁出现人工凿刻的痕迹,像是某种古老文字,但已被风化得看不清内容。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岔路。一条向下倾斜,另一条平直向前。谢九幽停下,蹲下查看地面脚印。向下的那条路上脚印密集,且杂乱无章;向前的那条则只有两行清晰足迹,间距均匀,走得很快。
“往下是陷阱。”他说。
“为什么?”
“脚印太多,却没有返回的痕迹。”他抬头看她,“进去的人,没出来。”
她眯眼思索片刻,“那我们走前面。”
他站起身,将夜明珠递给她,“拿着。”
“你不带路了?”
“我在你后面。”他说,“保护你。”
她接过珠子,没再说什么。两人调换位置,她走在前,他殿后。珠光照亮前方三步,其余地方仍陷在黑暗里。
又走了一段,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焦糊味。花无眠脚步一顿,抬手示意停下。她凑近岩壁,指尖抹过一处黑色痕迹。
“火燎过的。”她说。
谢九幽走近,也伸手碰了碰那片黑痕,“新烧的,不超过两个时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加快脚步。前方传来微弱的光亮,像是火把燃烧的光。转过一个弯后,通道豁然开阔,变成一间石室。中央堆着一堆灰烬,还有几根烧剩的火把。四周散落着断裂的兵器和破碎的衣料。
花无眠蹲下检查其中一块布片,手指微微发紧。那是秘境通行弟子才会佩戴的腰牌残片。
“有人死了。”她说。
谢九幽环顾四周,在墙角发现一具尸体。那人穿着外门弟子服饰,胸口被利器贯穿,死状极惨。他蹲下查看伤口,眉头紧锁。
“不是野兽。”他说,“是人。”
花无眠站起身,握紧手中法器。她突然意识到,他们以为最大的威胁来自妖兽,可真正危险的,或许是那些同样被困在秘境里的人。
“继续走。”她说。
谢九幽点头,重新站到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两人穿过石室,进入另一条通道。这里的空气更加浑浊,脚下碎石增多。花无眠的脚步越来越慢,呼吸变得沉重。谢九幽察觉到她的状态,放慢速度配合她节奏。
“还能撑?”他低声问。
她点头,“能。”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悄悄调整了站位,离她更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通道尽头是一道石门,半掩着。门外传来低语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花无眠停下脚步,抬手示意。谢九幽会意,与她并肩而立,一手已按在剑柄上。
门缝里透出火光。
她透过缝隙往外看,瞳孔骤然收缩。
外面是个更大的洞窟,数十人围聚在中央篝火旁,人人带伤,神色惊惶。而在人群最外围,几个身穿黑袍的人正悄然逼近,手中握着染血的短刃。
杀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