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反客为主
林北辰在望北镇的客栈里住了三天,哪儿也没去。
他白天出门闲逛,到镇上的茶馆喝茶,在街口看人下棋,像个闲散过路的旅客。晚上回到客栈,关上门,在灯下将那张陈家废院的地图反复描画,直到把每一条土路、每一道矮墙的位置都记在脑中,才吹灯入睡。
第三天清晨,他起了个大早。包袱里换了一件新的灰色短褐,半旧不新,是镇上买的。他没带多余的行李,只带了一把短刀,一包干粮,以及守拙先生那枚玉印。
陈家废院在河湾镇以北三里,他骑马过去,正好一个时辰的路。
冬日北方的早晨没有太阳,天空阴沉沉的,像蒙了一层灰布。路边土地干裂,枯草伏在地上,风从山间灌下来,卷着细沙打在脸上。林北辰裹紧衣袍,沿着土路不紧不慢地走,像是真的来赴约。
到了地方,他勒住马。
废院在路边一处缓坡上,院墙垮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房梁。院门已经朽了,歪斜着靠在一边,上面落满了灰。院里空荡荡的,杂草半人高,墙角堆着几块破瓦片。
林北辰下马,将马拴在路边的枯树上,推门走进院子。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院落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踩得结实,不慌不忙。
“我来了。”他站在院子中央,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晨风中传得很远。
片刻后,从土坯房里走出一个人。四十来岁,中等个头,穿着一件黑色锦袍,腰间束着革带。他面容普通,扔进人群里不会多看一眼,但眼神很深,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林公子果然守信。”那人站定,隔了几步的距离看着他,“在下北镇使。”
“久仰。”
“玉印带来了吗?”
“带来了。”林北辰从袖中取出那枚玉印,托在掌心,没有递过去,“但我有个问题想先问清楚——你拿这枚玉印,打算用它来做什么?”
北镇使看着他手中的玉印,目光微动,但语气依旧平静:“自然是接管守拙先生留下的暗线。我经营西北多年,底子已经铺好了,就差这枚印来收网。”
“收网之后呢?用它来帮赵桓的旧部翻盘?还是替北狄传递军情?”
北镇使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那些事,林公子就不必过问了。你只需要把玉印交给我,然后走人。咱们两清。”
“两清?”林北辰将玉印收回袖中,“你觉得会这么容易?”
北镇使的眼神变了。他微微抬了抬手,废院两侧的土墙后面,刷地站起十几个人影,手里都端着弓弩,箭尖对准林北辰。与此同时,院门外面传来脚步声,又有七八个人从外面涌进来,堵死了退路。
“林公子,我知道你聪明。但聪明人在刀面前,也得低头。”北镇使放下手,“玉印给我,我让你活着离开。”
林北辰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紧张。他反而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张纸,展开,上面盖着刑部的大印,抬头赫然写着:“通缉令:北狄细作,代号北镇使,凡擒获者赏银三千两。”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了此人特征。
北镇使瞳孔骤缩:“你——你什么时候——”
“三天前。我来望北镇的时候,就已经让人把通缉令发往边境各镇了。”林北辰说,“你以为我在等你的条件,其实我是在等你的通缉令送到每个驿站。”
北镇使的手握紧了,他身后的弓箭手也齐齐往前逼了一步。但林北辰没有退。
“你当然可以射死我。但你射死我之后,满大街都贴满了你的画像和通缉令。望北镇每三天换防一次,下一批换防的军士会带着通缉令沿镇巡查。你出了这座院子,能走多远?”
北镇使没说话,但他的脸色变了。
“但如果你现在带人走,离开大靖边境,我当没见过你。”林北辰继续说,“西北线我不要了,玉印你拿不到,但你可以保住你的命。一换一,不亏。”
北镇使沉默了很久,目光从那纸通缉令上移开,看向林北辰的眼睛。他看到那双眼眼里没有犹豫和恐惧,只有耐心。
“好。”北镇使慢慢点了点头,冲身后的人挥了挥手。弓箭手收起弓弩,退回了土墙后面。
林北辰将通缉令折好放回怀中,往院门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你家主子在京城的那条线,我已经让人盯住了。如果你的人还在京城活动,趁早撤吧。”
北镇使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北辰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夜风从院墙的缺口灌进来,吹动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
林北辰策马回到望北镇,天边已经露出了微光。他将马还给了客栈,换了身干净衣袍,背着包袱走出镇子,沿着官道向南走。他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想什么事,但他的心里是轻松的,像卸下了一副很重很重的担子。
北镇使退走了。他不会再来。但他说的话,还在林北辰心里打转。北镇使说,京城里的那位主子,比他知道的更深。那个人不露脸,不见光,连北镇使也不知道他的真身。但他在京城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比赵桓更难缠。
林北辰走到镇外路口,站定,回头看了看望北镇。镇子在晨雾中显得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收回目光,紧了紧肩上的包袱,转身朝南走去。回京城的路还长,但路上总得把饭吃了。他掏出干粮咬了一口,边走边嚼,一边想着回去之后从谁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