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被温柔填满的心,会一直安稳下去。
自从江慧记住我所有喜好、接纳我所有残缺之后,我每天的心情都是暖的、软的、踏实的。课桌里的纸条越积越厚,橘子糖的甜味久久不散,两支橘色铅笔一旧一新静静躺在笔袋里,像是牢牢锁住了我整个秋天的温柔。
我开始天真地以为,这份独属于我的温柔不会变。
我以为她的迁就、她的陪伴、她的细心惦记,会一直稳稳停在我身上。
可我忘了,江慧本来就是耀眼的人。
她温柔、和善、耐心,待人永远真诚包容,身上带着干净清淡的气质,无论坐在教室哪个位置,都注定会被人注意、被人靠近、被人喜欢。
而我,永远是那个躲在后排、敏感自卑、满身阴郁、需要靠她施舍温柔才能活得光亮的人。
落差一旦铺开,心底所有安稳,瞬间崩塌。
这周开始,窗边的位置,越来越热闹。
江慧左右两边的同桌都是性格外向的男生,活泼爱闹、嘴快话多,下课永远第一时间凑在一起闲聊、讲段子、讨论游戏。从前我只在意她会不会孤单,总怕她没人陪、没人说话,可真正看见她和别人谈笑风生的样子,我才发现我根本承受不住。
我承受不了她的温柔分给别人半分。
周二上午第二节课下课,是全天最热闹的大课间。
走廊喧哗、人声鼎沸,班里所有人都松开了上课的紧绷,三三两两扎堆说笑。我依旧习惯性坐在后排,握着那支橘色水笔,假装低头写作业,视线却不受控制地穿过层层课桌,落在窗边那个我心心念念的身影上。
阳光正好斜斜打在窗边,把江慧的侧脸衬得干净柔和。
她同桌侧过身子,凑得很近,低头和她说着什么,语气轻松热闹,眉眼带笑。距离近得几乎挨到她的课桌,两人手肘隔着一寸不到的空隙,是我永远不敢轻易靠近的距离。
我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只看见江慧微微垂着眼,认真听对方说话,时不时轻轻点头,偶尔弯起唇角浅浅笑一下。
那一笑,像风轻轻扫过湖面,温柔得让我心口骤然发紧。
明明是我看过无数次的温柔笑意,明明是无数次治愈我、安抚我的笑容,可这一刻落在别人的对话里,我只觉得刺眼、心慌、难受。
酸涩从心底猛地翻涌上来,瞬间灌满四肢百骸。
我死死攥紧手里的橘色笔,指节用力到泛白,笔杆深深嵌进掌心,硌得生疼,可我丝毫感觉不到痛。我所有的感知,全部集中在窗边那一幕画面里。
她在听别人讲话。
她在对别人笑。
她把温柔分给了别人。
我知道我幼稚,知道我偏执,知道我无理取闹。
我清清楚楚明白,江慧没有错。她性格温和、待人友善,和同桌正常说话、正常相处,是再普通不过的同学日常。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看,都只是简简单单的课间闲聊。
可我不行。
我从小一无所有,从未被人坚定偏爱过一次。
好不容易遇见一个把我所有细碎喜好记在心里、接纳我所有残缺、愿意陪我独处、愿意温柔治愈我的人,我早就贪心到极致。
我想要她的温柔只属于我一个人。
我想要她的耐心只留给我一个人。
我想要她眼底的柔软、嘴角的笑意、课间的陪伴,通通只偏向我,不分给世间任何人。
看着她和旁人轻松说笑的模样,心底涌出巨大的恐慌。
我开始疯狂乱想。
是不是别人比我开朗、比我有趣、比我完整?
是不是别人不用满身阴郁、不用敏感自卑、不用带着家庭残缺拖累她的情绪?
是不是和他们相处,比和我这个沉闷别扭、只会发呆沉默、只会藏心事的人在一起,要轻松太多太多?
越想越慌,越慌越酸。
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呼吸发闷、心口发沉,连指尖都开始微微发凉。
我盯着窗边,看着她一次次回应同桌的玩笑,看着她微微低头浅笑的模样,看着他们近距离轻松自在的相处,忽然就生出一种无比清晰的无力感。
我抓不住她。
她太温柔、太干净、太耀眼,她本该拥有热闹、开朗、明媚的朋友,而我只是躲在暗处、满身阴影、卑微贪恋她温柔的多余之人。
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
哪怕我拥有过她的温柔、她的纸条、她的糖果、她的迁就,可只要她转头对别人笑一次,我就会瞬间一无所有。
大课间十分钟,漫长又煎熬。
我全程僵坐在座位上,不敢抬头、不敢乱动、不敢靠近,只能死死压着心底翻涌的醋意与不安,眼睁睁看着我最珍视的温柔,平平淡淡地分给旁人。
我第一次清晰体会到,喜欢原来不止是甜,不止是暖,不止是治愈。
喜欢还会酸、会堵、会慌、会患得患失、会让人彻底失控。
上课铃响起的那一刻,我甚至悄悄松了一口气。
至少上课的时候,大家都安分坐着,没有人凑在她桌边说笑,没有人抢走她的注意力,她不会把温柔分给别人。
可这份安稳仅仅维持了半节课。
数学老师课堂提问,随机点名抽查。
刚好点到江慧同桌的名字,那男生站起来回答问题,中途卡壳、思路混乱,引得班里不少人发笑。他自己也不尴尬,挠着头笑着看向江慧,低声求助了一句什么。
全班都在笑,氛围轻松热闹。
江慧没有笑他笨拙,只是微微侧身,压低声音,轻声提醒了他一句关键步骤。
就那么短短一秒的靠近,一句轻声的提醒。
彻底击溃了我所有隐忍。
心口猛地一抽,酸涩、慌张、嫉妒、自卑、害怕,所有情绪搅成一团乱麻,狠狠撕扯我的心脏。
我盯着桌面,眼神发僵,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听不到老师讲课的声音,看不到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满眼只剩下刚刚她侧身温柔帮别人解题的画面。
她从来没有对谁敷衍,从来都温柔待人。
可我自私的希望,她唯独对我特殊。
我怕热闹的人会慢慢取代我。
怕开朗的同桌慢慢成为她新的、更合适的倾诉对象。
怕她渐渐发现,和别人相处更轻松,和我相处太累、太压抑、太沉重。
怕她一点点疏远我,收回所有对我的温柔,最后变回普通同学,甚至彻底陌生。
这种无边无际的慌张,比难过更折磨人。
整整一节课,我坐立难安、心神不宁,胸口闷得快要窒息。
下课之后,她一如往常,趁着课间休息传了一张纸条过来。
字迹依旧温柔干净:
「刚刚数学课听懂了吗?最后一道题有点绕,不懂我可以教你。」
若是从前,我看见这句话,一定会满心柔软、满心欢喜,认认真真回复她、谢谢她。
可此刻我看着纸条,眼底发酸,心口发堵,指尖捏着纸边,捏得微微发皱。
她还在温柔惦记我、关心我、迁就我。
可我刚刚亲眼看见,她也这样温柔对待别人。
我知道我不该多想,我知道她本心善良,对谁都温柔有礼。
可我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占有欲。
我太怕失去这份唯一的光了。
我握着橘色铅笔,笔尖悬在纸条上空,迟迟落不下去。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落下满心慌张与酸涩。
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会让人变得胆小又偏执。
会因为她和旁人几句闲聊,彻底心绪大乱;
会因为别人靠近她半步,就患得患失、胡思乱想;
会明明知道她很好、她没变,依旧控制不住满心的慌张。
我遥遥望向窗边,看着她安静低头整理笔记的侧影,看着她被人群环绕、被别人主动靠近的模样。
心底反反复复回荡着一句话——
我好怕。
我好怕你不再唯独温柔待我。
我好怕你慢慢不再需要我。
我好怕,最后只剩我一个人,空守着一抽屉的纸条和糖果,独自怀念这四百天的心动。
秋风又一次吹进窗户,轻轻翻动书页,温柔、安静、微凉。
可我心里,早已乱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