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积攒的酸涩与慌张,像被秋雨浸泡透的云层,沉甸甸压了整整一夜。
前一晚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白天的画面。江慧侧头帮同桌解题的温柔、对着旁人浅笑的眉眼、和邻座轻松闲聊的模样,一幕一幕反复拉扯我的神经。我明明理智清醒,清清楚楚知道这只是普通同学相处,知道是我自己偏执、占有欲太重、心思太阴暗。
可情绪从来不受理智控制。
我缺了十几年的偏爱,缺了十几年的专属温柔,好不容易在江慧身上捡到一点光,就偏执地想把这束光牢牢锁在自己身边,不许任何人靠近,不许任何人分享。
第二天清晨入校,秋风阴冷,天色淡淡的灰,像我压在心底散不去的郁结。
我攥着笔袋里的橘色铅笔,一路沉默走进教室,没有往日的期待与柔软,心底只剩一片翻涌的别扭与酸涩。
刚落座没多久,课间便如期而至。
我刻意低着头,不往窗边看,强迫自己埋首摊开的练习册,可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窗边传来的动静。果不其然,下课铃声刚落,她身边立刻又围了热闹,男生说笑的声音、女生闲聊的语调,混在一起,直直扎进我耳朵里。
最刺耳的,还是她轻轻浅浅的笑声。
那一声笑,温柔干净,是我无数次珍藏、无数次治愈我的声音,可落在今天的我心里,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刺。
那一刻,我心里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积攒了一整夜的不安、嫉妒、自卑、害怕失去的慌张,全部轰然爆发。
我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坏脾气。
以往江慧课间总会抽空给我传纸条,或是轻轻看向我示意,可这节课间,她被身边同学围着,全程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就这一眼的落空,彻底点燃了我所有的负面情绪。
我开始赌气、开始别扭、开始无端生出恶意的冷淡。
等她终于忙完身边的热闹,抽出空闲,一如往常折好小纸条,托人慢慢传到我手里时,我看着那张干净的白纸条,心底没有半分暖意,只剩密密麻麻的委屈与酸涩。
纸条上依旧是她温柔的字迹:「今早降温了,你有没有多穿衣服?别着凉。」
若是往常,我会心口发烫,认认真真回复她,会偷偷开心她时时刻刻惦记我。
可此刻的我,被偏执和醋意冲昏了头。
我偏执地认定,她的温柔已经分给别人大半,她对我的关心,再也不是独一份。她可以对着别人说笑,可以对别人温柔耐心,那我这点惦记,又算得了什么?
幼稚、偏执、无理取闹的念头,彻底占据了我的思绪。
我拿起橘色铅笔,指尖用力到发白,在纸条背面用力写下冰冷生硬的字,没有温柔,没有笑意,只有满身的别扭与赌气。
「不用关心我,你好好和他们玩就够了。」
字迹潦草生硬,带着浓浓的戾气与赌气,写完之后,我甚至没有多看一眼,直接折好,冷漠地传了回去。
那一刻的我,满心都是委屈,完全没有顾及她的感受。我只顾着自己难受,只顾着宣泄心底翻涌的醋意,偏执地想用冷态度,逼她察觉到我的不开心,逼她只看向我一个人。
我死死低着头,心脏砰砰直跳,既有赌气的执拗,又有隐秘的慌张。
没过多久,纸条传了回来。
她的字迹明显顿了几分,温柔褪去,多了一丝茫然与委屈:「你怎么了?是不是生气了?我哪里做错了吗?」
看见她这句话的瞬间,我心里没有软化,反而愈发偏激。
我觉得她装糊涂,觉得她明明冷落了我、明明把温柔分给别人,却还要故作无辜。长久积压的自卑彻底爆发,我骨子里的敏感、阴郁、偏执,在这一刻暴露得淋漓尽致。
我再次落笔,语气更冷、更冲,带着少年人最愚蠢、最伤人的别扭:
「没有,你没有错,是我多余。」
短短七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小刀,划开我们之间所有的温柔,硬生生拉出一道刺眼的裂痕。
纸条传过去之后,窗边彻底没了动静。
喧闹的课间依旧热闹,同学的笑声依旧清脆,可我知道,她安静了。
整整十分钟,她没有再传纸条,没有再回头,没有再看向我半分。
教室里的热闹喧嚣,此刻都像是对我的嘲讽。
上课铃响起,我僵硬地坐直身体,目光终于不受控制地飘向窗边。
江慧安安静静坐着,脊背笔直,眉眼轻轻垂着,没有笑意,眼底藏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失落与委屈。她不再和同桌说笑,也没有任何小动作,只是安安静静看着课本,周身那层温柔的暖意彻底褪去,只剩淡淡的落寞。
看见她低落模样的那一刻,我心底瞬间咯噔一下。
像是滚烫的石头骤然冷却,一股巨大的慌乱,取代了所有的醋意与赌气。
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只是太害怕失去她,只是太贪心想要独一份的温柔,只是太自卑,害怕自己被旁人替代,可我偏偏用最愚蠢、最伤人的方式,伤害了唯一一个温柔待我的人。
整节课,我坐立难安。
方才的戾气、赌气、偏执一点点褪去,铺天盖地的后悔席卷而来,将我整个人包裹。
我开始疯狂复盘刚才的所作所为。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待人温柔是天性,性格和善是教养,和同学正常闲聊、正常相处,是最普通不过的日常。
是我阴暗,是我偏执,是我占有欲爆棚,是我把自己的自卑与不安,全部发泄在了最爱我、最包容我的人身上。
她接纳我的家庭残缺,包容我的敏感性格,记住我所有细碎喜好,时时刻刻惦记我的情绪、照顾我的孤单。
她用尽温柔治愈我,我却用一身刺,狠狠扎向她。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比刚才的吃醋酸涩,痛上百倍、千倍。
我攥着那张被我写满冷话的纸条,指尖微微发抖,心底满是无尽的懊悔与自责。
我太蠢了。
蠢得无可救药。
我明明比谁都珍惜她,比谁都害怕失去她,却亲手推开了她的温柔,亲手破坏了我们最温柔的时光。
下课之后,我再也没有半点赌气的心思,只剩下满心惶恐。
我害怕她真的生气,害怕她不再理我,害怕她厌倦我阴晴不定的坏脾气,害怕她彻底收回所有温柔,从此把我当成普通同学,再也不偏爱我半分。
我鼓起毕生所有的勇气,颤抖着手,重新折好一张新纸条,用那支橘色铅笔,一笔一画,无比笨拙、无比真诚地写下我的后悔与道歉。
字迹慌乱,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
「对不起,江慧。
是我不好,是我脾气差,是我太敏感、太爱吃醋。
我不是故意凶你,我只是看见你和别人说笑,我心慌,我害怕你不喜欢我了。
我后悔了,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我写完,反复检查了好几遍,生怕语气不够诚恳,生怕不足以弥补我刚才的过错。指尖攥得发烫,小心翼翼托人传向窗边。
等待的短短几分钟,像熬过漫长的寒冬。
我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她的反应,心底满是卑微的惶恐。
良久,一张轻轻的纸条落回我的课本上。
我颤抖着手拆开。
依旧是她温柔如初的字迹,没有责怪,没有怨气,只有轻轻的包容与谅解:
「我没有生气。
我知道你只是没有安全感,我懂。
以后不要胡思乱想啦,我不会不理你的。」
简简单单几行字,瞬间击溃我所有隐忍的情绪。
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红透。
我那么凶她,那么冷她,那么无端对她发脾气,把最坏、最阴暗、最偏执的一面全部丢给她。
可她没有怪我。
她包容我的失控,理解我的不安,体谅我的敏感,甚至反过来温柔安抚我所有的幼稚与荒唐。
这一刻我彻底明白。
我配不上她的温柔。
我满身阴郁、满身缺憾、满身坏脾气,而她干净、温柔、善良、永远包容。
我趴在桌面上,鼻尖抵着纸条,心底翻涌着无尽的后悔与愧疚。
我暗暗发誓。
我再也不要乱发脾气,再也不要无端吃醋,再也不要用偏执的坏情绪伤害唯一一个真心待我的人。
四百天的温柔羁绊,来之不易。
我好不容易遇见的光,我再也不要亲手,把她推开分毫。
秋风簌簌穿过窗户,轻轻抚平我皱巴巴的纸条,也悄悄抚平我失控的情绪。
只是我心底清楚,这一次的后悔不会彻底消散。
它会时时刻刻提醒我——
我所有的慌张、所有的偏执、所有的坏脾气,根源从来不是她,从来只是我骨子里根深蒂固的自卑与缺爱。
而她,永远是那个愿意接住我所有糟糕、永远温柔待我的,唯一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