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跟泼了血似的,把整个银枪营的营寨都染上了一层半死不活的暗红色。
校场上,那股子冲天的杀气总算是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兵甲归鞘的零碎声,还有汉子们卸下力气后粗重的喘息。
贾衍站在点将台的台阶上,龙胆亮银枪的枪尾拄在地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他看着底下那帮东倒西歪、却个个眼里冒着光的兵,扯了扯嘴角。这支队伍的魂,算是立住了。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带着鏖战一夜后的沙哑,“全营休整半日,各自滚回去检查自个儿的家伙事儿。入夜之后,还有的忙。”
“得令!”
什长吼了一嗓子,底下的人轰然应诺,然后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三三两两地散了。
人群散去,角落里的兵器架子旁,两个身影却磨蹭着没走。
一个老兵甲,正费劲地把一杆歪了头的长枪往架子上塞,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他娘的,这帮新来的兔崽子,使唤起家伙来比我还费。”
旁边,另一个颧骨高耸的老兵乙正低头用油布擦着一柄环首刀,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有啥办法?”老兵甲把枪塞好,一屁股坐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个干硬的饼子啃了一口,“人家现在是红人,尉迟将军跟前的红人。一场胜仗,嘿,了不得。”
这话里,酸味儿冲得能腌菜了。
老兵乙擦刀的手停了停,目光不着痕迹地瞥向贾衍离开的方向,那眼神阴得像深冬里的井水。
“红?火烧得越旺,灭得才越快。”
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咋说?”老兵甲来了精神,凑了过去。
老兵乙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挂着贾衍那杆龙胆亮银枪的架子前。他装作整理兵器的样子,宽大的袖子正好挡住了手上的小动作。
只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轻响。
他竟是把固定枪头和枪杆的那枚精钢栓子,换成了一根外表一模一样、内里却有裂纹的次品。
做完这一切,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油膏盒子,手指蘸了一点,飞快地抹在贾衍那副皮甲的肩扣缝隙里。那油膏黏糊糊的,闻着还有股子怪味儿。
“你这是……”老兵甲眼睛都瞪圆了。
“嘘。”老兵乙做完一切,又恢复了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把油布往腰间一掖,“意外嘛,战场上,什么意外没有?”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就走,留下老兵甲一个人坐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贾衍的营帐里,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儿还没散干净。
他把身上那件沉重的银鳞软甲卸下来,露出里头被汗水浸透的白色中衣。旧伤口被这么一折腾,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没管,先是拿起那杆龙胆亮银枪。
冰凉的枪杆握在手里,让他那颗因为疲惫而有些浮躁的心,沉静了不少。
他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枪身,从枪头到枪尾,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手指划过枪头与枪杆的连接处时,他微微顿了一下。
好像……是有点晃。
他把枪杆立在地上,用手晃了晃枪头,确实能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松动。
“昨天杀得太狠了么……”
他皱了皱眉,自言自语道。
昨晚那一战,他自己都记不清用这枪尖捅穿了多少妖物的硬骨头,有点损耗也正常。回头找军中铁匠再紧固一下就是了。
他心里这么想着,便把枪靠在了帐篷角落。
接着,他拿起那副皮甲准备更换。
当他的手指碰到肩甲的扣带时,一股油腻腻的感觉让他眉头皱得更深了。
“哪个匠人做的活儿,这么糙……”
他嘀咕了一句,以为是保养皮甲的桐油没抹匀,随手拿起一块破布,在那扣带上使劲擦了擦。
表面的油腻是被擦掉了,可他没发现,那特制的油膏早就顺着缝线,渗进了皮甲的夹层深处。只要一有剧烈的动作,缝线就会在油膏的润滑下,加速松脱。
做完这一切,贾衍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倒在行军床上,打算在巡夜前眯一会儿。
帐篷外,天色正一点点暗下去,像一块慢慢浸了墨的麻布。
伙房边的角落里,风卷着炊烟,呛得人眼泪直流。
老兵甲端着一碗劣质的粗酒,“滋溜”一口,辣得直咧嘴。
“老乙,你说……这事儿能成不?”他压低了声音,眼神飘忽不定,“万一被发现了,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
老兵乙冷笑一声,给自己也满上一碗,一饮而尽。
“发现?怎么发现?”他把陶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咱们这位贾将军,少年英雄,威风八面。不过一场胜仗,就能统领咱们这帮在北疆舔了十年刀口的老家伙,连尉迟将军都得让他三分,他会想到,自个儿的营里有人看他不顺眼?”
“话是这么说……”老兵甲还是有些心虚,“可他毕竟……救了咱们的命。”
“呸!”
老兵乙一口唾沫吐在地上,“他救的是雁门关,是他的功劳簿!咱们不过是他垫脚的石子罢了!凭什么他一个毛头小子,一步登天?老子在军中熬了十年,还是个大头兵!”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怨毒和嫉妒。
“明天巡夜,走的是荒岭那条最难走的路。夜黑风高,要是枪头突然飞了,甲胄崩了,从马上摔下来,摔断条腿,那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老兵乙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森森的寒意。
“只要别死人,那就叫‘训练不慎’,叫‘意外’。到时候,我看他还怎么在将军面前逞威风!”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抹阴沉的笑意。
夜,更深了。
远处,贾衍营帐的灯火亮了起来。
他已经起身,正在穿戴那副被动了手脚的皮甲,然后,他会拿起那杆藏着隐患的长枪,走出营门,踏入那片危机四伏的黑暗。
而这一切,他懵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