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衍站在营门前，左手搭在龙胆亮银枪的枪柄上，右手抬起，尚未落下。全营一百零七名银枪营将士列阵整齐，铁甲未卸，长枪斜指地面，影子被营地边缘的火把拉得笔直。他目光扫过队伍，确认每人甲胄齐整、兵刃在手，正要下令出发，却忽觉右肩扣带黏腻依旧。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右手，指尖在腰带上轻轻擦了下。那油渍虽已擦拭，可皮革深处仍渗着滑意，像有层看不见的泥裹在关节处。他微微侧身，试着抬臂三次——举枪、格挡、突刺——动作流畅，无滞无碍。他皱了下眉，心想或许是昨日沙战后汗浸所致，便不再深究。
就在此时，北风卷着黄沙从城墙上掠过，火把猛地一晃，光影跳动间，一道沉稳脚步声自后方传来。
尉迟渊披着猩红披风，大步走来。他身形高大，黑甲覆体，狼牙棒未出鞘，悬于腰侧。走到队前，他并未多看士卒，只盯着贾衍，声音低而实：“北岭风烈，妖气渐浓。”
贾衍转身，抱拳行礼。
尉迟渊接着道：“你孤身巡防，务必谨慎。那边坡陡石滑，夜里看不清路，若有异动，立刻鸣哨，我派两队游骑在三里沟接应。”
“是。”贾衍应得干脆。
尉迟渊盯着他看了两息，又道：“你这趟去，不是为杀妖，是为察迹。若见群妖集结、路线异常，不必硬拼，记下方位即回。我要的是眼，不是命。”
贾衍点头：“明白。”
尉迟渊没再说话，只伸手拍了下他的左肩，力道不轻。那一瞬，贾衍肩甲内侧的松脂油受体温烘烤，微微化开，扣带悄然松弛半分。但他未露异样，只挺直腰杆，任那重量压在肩上。
尉迟渊收回手，转身离去，披风在风中甩出一道弧线。他走至主营帐前，驻足回头，望了一眼贾衍背影，才掀帘入内。
贾衍转回身，抬手终于落下。
“出发！”
一声令下，队伍动了起来。十名巡夜小队成员整装前行，其余人在原地待命。贾衍没有随队同行，而是独自一人转向北岭方向，迈步而出。
营门守卫见他到来，立即拉开栅栏。一名老兵低头行礼，眼角余光却悄悄瞥向兵器架后的阴影。
那里，老兵甲蹲在一堆废弃盾牌后，手里还攥着半截磨钝的刀片。他盯着贾衍走出营门的身影，嘴角慢慢扬起。旁边的老兵乙靠在木桩上，手里拎着空酒壶，目光落在贾衍右肩——那副肩甲的扣带正随着步伐轻微晃动，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
“那肩甲一挣就开。”老兵甲低声说，嗓音干涩，“看他怎么稳枪。”
老兵乙冷笑：“枪头栓撑不过三里路。等他发力一挑，钉子崩飞，枪尖落地，摔个狗啃泥，咱们也算替老兄弟们出了口气。”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得意。
他们没再多言，只默默看着贾衍的身影一步步走入荒原。火光渐远，人影变小，最终只剩下一个持枪独行的轮廓，在黄沙地上缓缓移动。
贾衍踏上北岭荒道时，天已全黑。
身后营地的灯火如星点般退去，前方是一片死寂的丘陵。风原本不大，吹着细沙打在甲片上发出轻响，可就在他走出五里后，风忽然停了。
万籁俱寂。
连沙粒都不再滚动。
虫鸣没有，夜鸟不惊，连远处狼嚎都听不见一声。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只见月光惨白，照在焦土般的地表上，映出一道道干裂的沟壑，像大地张开的嘴。
他握紧枪柄，指节微白。
赵云武魂在他体内沉静如常，无警无动，仿佛也感知不到任何敌意。可他自己的耳朵却听得真切——这太静了。往日巡夜，哪怕最偏的路段，也有风刮石响、野鼠窜洞。今夜却像整个荒原被人捂住了口鼻，连呼吸都被掐断。
他继续往前走。
靴底踩在碎石上，声响格外清晰。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像踏在冰面上，稍重便会裂开。
他走过一段缓坡，进入两座沙丘夹峙的窄道。两侧沙壁高达丈余，顶部几乎合拢，形成一条幽深通道。他放慢脚步，枪尖微垂，随时准备应对突袭。
可依旧无人。
无影。
无踪。
他走出窄道，视野豁然开阔。前方是一片平坦洼地，地表覆盖着灰白色盐碱壳，月光下泛着冷光，像铺了一层霜。他站在边缘，凝视那片空地，忽然发现——地上的脚印只有他自己的。
来时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足迹，哪怕一只野兽的爪痕都没有。
他心头一沉。
这片洼地本是狐兔常出之地，夜间必有活动痕迹。如今却干净得反常，仿佛所有生灵都在他到来前尽数退避。
他缓缓迈步进入洼地中央，枪尖划过地面，划出一道浅痕。就在这时，右肩突然一松。
他猛地顿住。
肩甲扣带竟在无声无息间滑脱了一角，整块甲片歪斜下来，压住右臂动作。他立即停下，左手扶正肩甲，右手探向扣带——皮革湿滑，铆钉未断，可连接处明显松动，像是被什么腐蚀过。
他皱眉，心中疑云骤起。
这不是战场震松，也不是磨损所致。这是人为。
他抬头四顾，荒原死寂如故。远处营地灯火渺茫，近处唯有风卷不起的沙尘在低空盘旋，像一层看不见的幕布，将他与外界隔开。
他没有立刻处理肩甲，而是将枪换到左手，右手迅速检查枪头固定栓。指尖一触，便觉异常——栓钉旋得极紧，可根部有细微晃动，像是内部已被削薄，仅靠螺纹勉强咬合。
他闭了下眼。
有人动了手脚。
不是偶然，是蓄意。
他不知是谁，也不知为何，但此刻已无退路。任务在身，职责所在，他不能折返，更不能示弱。若此时回营报修，只会让人以为他怯阵。
他深吸一口气，用腰带额外缠住肩甲，固定牢靠。又取出随身匕首，将枪头拆下，重新拧紧栓钉，再装回枪身。动作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做完这些，他重新持枪，继续前行。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盐碱地上，像一把插在荒原中的枪。
风还是没起。
夜还是静。
他一步一步走向北岭深处，枪尖映着冷月，寒光流转。
前方，一片枯死的胡杨林静静矗立，枝干扭曲如鬼爪，树影交错，形成一片漆黑的屏障。
他踏入林中。
沙地变得松软，每一步都陷下半寸。他放轻脚步，耳听八方，眼观六路。突然，左脚踢到一物。
低头一看，是一截断裂的箭杆，通体漆黑，箭羽焦糊，像是被某种阴火烧过。
他蹲下身，拾起断箭，指尖触到一股阴冷之气，顺着血脉直冲脑门。他立即甩手扔掉，呼吸略重。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响。
像是金属断裂的前兆。
他猛然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月光穿过枯枝，在沙地上投下斑驳黑影。
他站着没动，枪尖缓缓抬起，指向林子最暗的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