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熄了,屋里黑得彻底。我盘腿坐在床沿,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还残留着匕首柄的凉意。外头风刮过屋檐,瓦片响了一声,像是有人踩上去似的。我没动,耳朵也没竖,这会儿心沉得下,不像刚才回屋时那样提着半口气。
我知道现在没人敢来。
王腾要的是我跪着交东西,血刀罗刹说要等我“养活”它再取。他们都觉得我会躲,会觉得兄弟在前头挡着就万事大吉。可陆玄机说得对——弱者靠帮,强者靠谋。我现在没资格硬扛,但可以藏。
藏刀,也藏命。
我闭眼,神魂往里探,去找那条线。
它一直都在,像根细棉绳吊在识海深处,不显眼,也不张扬。以前我只是顺着它连通小空间,拿点草药、藏块符纸,用得跟背篓差不多。可今晚不一样。我要看它从哪来,怎么长,能不能攥得更牢。
第一回探进去,脑袋嗡地一涨,像是有把钝锯子在颅骨缝里来回拉。我咬牙没松,继续往前送神识。小空间的边界模模糊糊,像蒙了层雾,碰一下就抖,越使劲越乱。试了三次,每次都想吐,太阳穴突突跳,额角渗出冷汗。
不行。硬来不成。
我想起扫雪那年,老管事拿竹竿抽我,说我站桩像根木桩,压不下去。后来我学乖了,雪落肩上不扛,顺着劲儿一卸,人反而稳了。那时候悟出“以柔克刚”,现在也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强推神识,而是轻轻贴上去,像梳头发那样,一点点顺那层“褶皱”。刚开始还是涩,手指发麻,可慢慢有了感觉——那不是墙,是层软膜,带着弹性的那种,你硬撞它反弹,你顺着它反倒能滑进去。
第四次,我摸到了边。
不是用撞的,是蹭进去的。那一瞬间,整个小空间在我脑子里清晰了一瞬:不大,也就一间柴房那么宽,地面平得像磨过,四壁泛着微光,中央悬着一团灰雾,那就是我平时存东西的地方。可这次我看清了,那雾底下有根丝线,连着我的识海,正是我找的那条“线”。
我稳住神,继续梳。
一遍,两遍,三遍……每梳一次,那层膜就薄一分,感知也清楚一分。到最后,我能感觉到空间边缘的每一处起伏,像摸自家院墙的砖缝。它认我,我也认它了。
成了。
我心里一松,正想收回来歇会儿,忽然胸口一紧——那团灰雾猛地颤了一下,跟着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脚底发空,眼前一黑。
等我回过神,人已经不在床沿。
站在桌边。
床离我有八尺远,桌上油灯还没点,可我确实站在这儿,腿是软的,后背撞出一层冷汗。刚才那一瞬,我没动脚,也没跃身,就是念头一动,人就换了地方。
瞬移。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心跳却快得像是要撞出来。
不是梦。也不是幻觉。我低头看手,掌心全是汗,指甲盖发白。刚才那一下,耗得狠,经脉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抽走半口气。可我知道,这是真的。小空间给了我新本事,短,慢,费神,但真能动。
我扶着桌角站稳,喘了几口。
再来一次。
这次我先调息,把呼吸放平,像扫雪时那样,让身子松下来。脑子里想着床的位置,眼神不偏,气息归到丹田,再引那根线——轻轻一拽。
嗡!
又是一阵晕,脚下一轻,人已退回床沿。
成功了。比刚才稳,偏移小,也没眼前发黑。
我咧了下嘴,想笑,可笑不出来。太耗了。连续两次,神魂像是被拧过一遍的布,指尖发颤,耳膜嗡嗡响。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掌握了。
不是瞎撞,是有规律。
第一次失败,是因为只动了念头,气息没跟上,空间牵引又猛又急,像甩鞭子打自己。第二次我学乖了,意念锁定位置,气息压到最低,再借空间那股“吸”的劲儿把自己拉过去。三者合上拍,就成了。
我坐回床沿,闭眼复盘。
如果敌人来了,我不用等他出手。他抬手结印,我可以在他灵力未聚时,从原地消失,出现在他侧后。哪怕只挪八尺,够我袖中匕首抹他脖子。他要是防备,我就装作硬扛,等他收招刹那再闪,反杀。
藏→移→出。
和陆玄机说的一样——静中求变,藏而后发。
我睁开眼,屋里还是黑的,可心里亮了。
再来一次。
我起身,走到屋子最远角落,盯着桌角那枚钉子——铁牛下午帮我补布袋时敲的,歪歪扭扭,像个蚯蚓趴着。我盯死它,调息,凝神,牵引。
移!
脚下一空,人已站在桌旁,差半尺没到钉子正对面。肩膀一沉,像是被谁推了一把,我顺势往前踉跄半步才站稳。
第三次,成。
我扶着桌子喘气,额头汗往下淌,滴在手背上冰凉。不能再试了。再试下去,明天爬都爬不起来。这本事现在就像把没开刃的刀,能用,但费劲,稍不留神就伤自己。
可它在我手里了。
我摸了摸腰间铜铃铛,红绳还在,冰凉贴肤。耳尖没热,心却烧着。不是因为强了,是因为——我终于不用光靠别人撑着走路了。
铁牛能撞飞三个混混,可撞不飞王腾的命令。如烟能替我挡箭,可挡不了血刀罗刹的精神投影。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可以藏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突然出现在他们想不到的位置,把早就备好的刀,捅进他们的破绽里。
我不再是那个只能站桩挨打的庶子了。
我坐回床沿,盘腿闭目,不再尝试实操。转而闭眼默练——假想有人破门而入,刀光劈来,我如何闪避,如何反击。第一次,我在刀落前瞬移到他背后;第二次,我故意让他砍中肩头,实则在接触刹那移开,让他扑空失衡;第三次,我藏在门后,等他踏入瞬间移至侧面,匕首直取咽喉。
一遍,两遍,五遍……每一次都在脑子里走完流程,动作越来越顺,节奏越来越准。虽然身体没动,可神魂像是练了整夜功,疲惫却充实。
我睁开眼,天没亮,屋里黑得像锅底。窗外连风都停了,万籁俱寂。我坐在原地,没点灯,也没起身。汗水干了,衣服贴在背上,有点痒,可我不想动。
我还得等。
等他们以为我还在熬资质,以为我靠着兄弟就能横着走,以为我连自保都费劲——
我就在这黑屋里,把刀磨好,把路算清,等到他们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然后,一闪。
我抬起手,看着指尖。颤抖轻了些。经脉里的空荡感还在,可那股劲儿没散。它像雪埋在土里,等春来就化水。
我慢慢收回手,搭回膝盖上。
闭眼,神魂再次沉入。
去找那条线。
去梳那层膜。
去练下一次——更快一点,更稳一点,更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