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芯烧到尽头，啪地炸了个灯花。我正闭眼梳着识海那层膜，指尖还挂着上一章练出来的虚汗，耳尖一跳，听见隔壁屋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床上滚下来撞到了桌角。
我没睁眼，先压住呼吸听了三息。不是幻觉。柳如烟的屋子在西厢，和我这间只隔一堵土墙。平时她翻身我都听得见，但这次动静不对——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抽气声，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我猛地睁开眼，神魂还在发飘，经脉里空得厉害。刚才连试三次瞬移，现在抬手都费劲。可那喘息越来越乱，墙上烛影晃得厉害，她整个人像是在床沿挣扎，手指抓着被角往下拖。
我撑着床沿站起来，腿有点软。走过去推门，门没闩。她一向警觉，这种时候居然忘了锁门，说明已经压不住了。
屋里冷得反常。桌上那杯半凉的茶水全结了冰，杯口裂开细缝。柳如烟蜷在床角，月白裙衫湿透，全是冷汗，嘴唇发青，眼睛睁着却没焦距，盯着房梁某处，嘴里喃喃：“别来……别伤他……”
我快步上前，单膝跪在床边，伸手去扶她肩膀。一碰就抖，她整条手臂都在抽，灵力乱窜，在皮肤底下鼓出一道道蓝光，像活物在爬。我立刻松手，怕刺激她经脉暴走。
“如烟。”我叫她名字，声音放平，“我在。”
她没反应，头猛地一偏，额角撞上床柱，咚的一声。我心头一紧，顾不上自己累得要散架，直接抓住她双肩按住，不让她再撞：“看着我，是我。”
她眼神动了一下，还是没聚焦。那点朱砂痣泛着暗红，像是要渗血。我又喊两声，她突然张嘴，吐出两个字：“快走。”
我咬下唇，耳尖开始发热。这不是冲我说的，是冲她脑子里那个鬼影说的。心魔发作的人，往往分不清现实和幻象。她以为自己还在当年那场劫难里，以为我是个闯进去救她的傻子，马上就要被人砍死在门口。
我松开一只手，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她冷得牙齿打颤，可体温又高得吓人，额头烫得离谱。我重新握住她肩膀，改用拇指在她后颈缓缓打圈，这是以前落霞谷采药时她教我的法子，说能稳住紊乱的灵力流。
“我没走。”我贴着她耳边说，“你看，铜铃铛还响着。”
腰间那枚旧铜铃轻晃了下，叮一声。她睫毛颤了颤，呼吸略顺了些。我趁机把另一只手搭上她腕脉，不敢输灵力，只试探着感知她经脉走向。水灵根本该温润绵长，现在却像山洪冲垮河堤，到处都是断流和倒灌。
她突然抬手抓我胳膊，指甲陷进肉里。“别进去！”她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外面有刀，你会死！”
我心里一揪。原来她心魔里最怕的不是自己出事，是我送命。难怪每次任务她都抢着挡前头，难怪我受伤她比谁都急。这丫头把自己裹得严实，其实早就把命押在我身上了。
我反手握住她手腕，把她那只手按回被褥上。“我没进去。”我盯着她眼睛说，“我就在这儿，坐着，喘气，骂你半夜发疯吵我睡觉。你要不信，我掀你被子看看？”
她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可脸还是绷着。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在枕头上洇出一圈深色。我抽出红绳发带，沾了点口水，给她擦额头。她从小就这样，一紧张就冒冷汗，擦十次有八次嫌我多事，但现在乖乖 letting me do it.
屋里温度还在降。窗纸开始结霜，一片片蔓延，像蜘蛛网。烛火缩成豆大一点，蓝汪汪的。我瞥见她腰间冰玉佩泛起微光，知道这是灵力自发护主的征兆，再这么下去，她会把自己冻进冰壳里。
我挪到床头，背靠墙坐下，把她脑袋轻轻按在我肩窝。“还记得北岭矿洞吗？”我一边拍她背一边说，“你非说我采的寒铁原矿带毒，非要用玉佩给我净化。结果自己中了寒毒，咳了三天。我说你小题大做，你拿剑鞘敲我脑袋。”
她喉咙里滚出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嗯”。
“还有落霞谷那次。”我继续说，“云铺满山谷，你说像糖丝，我想跳下去咬一口。你拦着我不让，说摔死了没人给你收尸。我说你死了我才收，你踹我一脚，差点把我踹进悬崖。”
她终于咧了下嘴，虽然疼得直抽气，但总算有了点活人气。我低头看她，发现她左手一直攥着我青衫下摆，指节发白，死活不松。
“我不走。”我说，“你要赶我，等天亮再说。”
她没说话，呼吸慢慢平了些。灵力乱流还是没停，但不再往外溢，蓝光在皮下缓缓游动，像是退潮。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稳住，根本没解开心魔，但她至少不再觉得我要去送死。
我靠在墙上，后背硌得生疼。脑子沉得像灌了铅，刚才那一通折腾，加上连续耗神，现在连抬眼皮都费劲。可我不敢睡。她随时可能再抽起来，万一滚下床，或者灵力暴走伤到自己，没人能救她第二次。
我摸了摸腰间铜铃铛，红绳有点毛了。想起十岁那年娘死的时候，我也这样守过一夜。那时候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听着她咳血，看着她断气。现在不一样。我现在站得起来了，哪怕站不稳，也得替她扛着。
我盯着她眉心那点朱砂痣，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只要我还站着，绝不让你再一个人扛。
这话没说出口，但我记住了。不是安慰，是钉进骨头里的念头。
屋外风停了。窗纸上的霜纹静止不动。烛火依旧微弱，但没灭。她靠在我肩上，呼吸浅但匀了，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卡在醒不来的地方。
我动了动发麻的右腿，换了个姿势，继续搂着她。左手还握着她冰冷的手，右手搭在她背上，随时准备应对下一次发作。
天快亮了，可谁都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