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石台发烫,我手背贴着栏杆,温度一层层往上爬。柳如烟的手还搭在我手上,指尖有点凉,但掌心温的。她靠在我肩上,呼吸匀实,像是真能这么站一整天。
远处钟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更急,传功堂那边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新一批外门弟子开始晨练了。
我们都没动,可这安静也快到头了。
“哎哟喂——可算找着你们了!”
一声大嗓门从后头炸开,震得石缝里的草叶都抖了三抖。铁牛扛着两柄木锤,大步流星走上来,脚底板砸在青石上咚咚响,活像两头野牛冲坡。他一身粗布短打,袖子卷到肘子上,露出两条黑毛胳膊,左臂那个“帅”字图腾被汗浸得发深,跟刚画上去似的。
“你俩躲这儿当石像呢?太阳都照屁股了!”他走到我们旁边,把木锤往地上一杵,整个人往栏杆上一靠,差点把我和柳如烟挤下崖去。
我侧身让了让:“你轻点,别把人撞下去。”
“怕啥,我接得住。”他咧嘴一笑,转头看柳如烟,“嫂子好。”
柳如烟轻轻“嗯”了一声,没瞪他,也没笑,只是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拢了拢袖子。
铁牛不尴尬,反而挺得意:“我可打听清楚了,招新帖都贴到北岭去了!再过十天,山门口就得排长队。你们猜怎么着?今年连灵根测试阵都换了新的,听说是长老们从旧库房翻出来的古物,能测出隐藏灵脉!”
我挑眉:“哦?那倒是稀奇。”
“稀奇个屁,”铁牛一拍大腿,“我当年要是有这玩意儿,也不至于被当成废材晾了三天才给个杂役身份。你说是不是,帅哥?”
我没吭声。当年的事我也记得。王家送我去凌云宗那日,我穿着最破的一件青衫,站在测试阵前头都不敢抬。灵根平庸,资质低下,连执事弟子都懒得看我一眼。要不是后来扫雪时误打误撞摸到了引气法门,现在估计还在劈柴烧水。
“你那会儿脸都黑了半边,还以为你要哭。”我笑着拍他肩膀。
“谁哭了!”铁牛脖子一梗,“我是被阵法炸的!火球糊脸上,头发都焦了!我还以为我要死在这儿了!”
柳如烟抿嘴:“我还以为你真不怕死,直接往阵眼里跳。”
“嘿嘿,”铁牛挠头,“那时候不知道怕,只知道跟着帅哥走。你进,我就进;你停,我就喘口气。”
他说得直白,可这话落下来,我心里却沉了一下。
我们三个,都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人。
一个庶子,一个孤女,一个混混。没人看好,没人收留。可现在,我们站在这观云台上,脚下是千峰万壑,头顶是朗朗晴空。
不一样了。
柳如烟望向山门方向,轻声道:“那时我孤身一人,不知前路。”
“现在不一样了。”我接了一句。
她侧头看我,我没躲她的目光。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湿气和草木味,吹得她发带飘起,朱砂痣在光下显出一点红。
铁牛左右看看,忽然咧嘴:“咱仨一块,啥都不怕!”
他声音太大,惊飞了崖下一群山雀。翅膀扑棱声里,三人并肩而立,影子投在翻涌的云海上,拉得老长。
静了一会儿,铁牛又开口:“不过……咱们折腾这些干啥?招新年年有,又不是头一回。难不成你还想上台讲话,说‘欢迎加入凌云宗,我是王帅’?”
我摇头:“不是为了出风头。”
“那是为啥?”
我望着山下。外门区域已经热闹起来,扫地的、挑水的、搬药草的弟子来回穿梭。那些人里,有不少跟我当年一样,低着头,缩着肩,走路贴墙根。他们不敢看人,也不敢大声说话。
“凌云宗给了我活路,也给了你们容身之处。”我说,“如今我们站稳了脚跟,不该只守着自己的日子过。”
铁牛眨眨眼:“你的意思是……帮他们?”
“不止是帮。”我顿了顿,“是要让他们知道,就算出身不好,就算资质差,也能在这山上活下去,甚至活得比别人硬气。”
柳如烟点头:“若能让更多像我们一样的人进来,不必再看人眼色,岂不更好?”
她话音落下,手指无意识抚过腰间玉佩。那玉佩如今黯淡无光,可我知道,它曾经冷得刺骨,就像她小时候经历的一切。
铁牛听完,猛地一拍胸脯:“那我就当个活招牌!谁敢欺负新人,先问问我这锤子答不答应!”
“你那锤子,”我笑,“上次训练把演武场地板砸出三个坑,执事弟子追着你跑了半座山。”
“那是我没收力!”他不服,“再说了,新人要是挨欺负,我不替他们出头,谁出头?我铁牛别的没有,力气管够!”
柳如烟轻笑一声:“那你可得注意分寸,别把人吓跑。”
“吓跑?”铁牛一瞪眼,“我这是给他们壮胆!你瞧着吧,等招新那天,我就站山门口,谁来我都吼一嗓子:‘兄弟,放心进,里头有人罩你!’”
我和柳如烟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声落下来,我心里那点念头也彻底定住了。
是时候做点什么了。
不是为了报仇,也不是为了争一口气。是为了让更多像我们这样的人,不用再低头走路。
铁牛还在嚷嚷:“咱们仨一起上台露个脸呗?你讲道理,她装清冷,我负责吓人!保准新人都记住了!”
“你那是破坏宗门形象。”我推他一把,“不过……我们可以做点实在的。”
“比如?”
“比如,在招新期间,主动带一带新人。”我看向柳如烟,“你懂灵根养护,可以指点他们调息。铁牛力气大,能教他们基础体术。我……虽然不算聪明,但踩过的坑多,至少能告诉他们哪些路别走。”
柳如烟认真点头:“我可以整理一份《初入宗门须知》,写些注意事项。”
“好主意!”铁牛一拍大腿,“那我也写!就叫《新人保命指南》!第一条:看见穿紫袍的绕着走!”
我笑出声:“王腾又没让你写回忆录。”
“反正意思到了!”他嘿嘿两声,忽然压低声音,“不过……咱们这么干,长老们会同意吗?”
我沉默片刻。
陆玄机或许不会反对,但他也不会明面支持。宗门自有规矩,外门弟子带新人,向来是内门师兄师姐的差事。我们三个,一个庶子,一个孤女,一个莽夫,算哪根葱?
可正因为没人指望我们,我们才更要动起来。
“他们不同意,我们就偷偷干。”我说,“不需要谁批准,也不用挂牌子。新人有难处,我们搭把手;有人被欺压,我们站出来。不为别的,就因为我们知道那种滋味。”
铁牛听得眼睛发亮:“行!那我明天就开始!见一个帮一个!”
“别太显眼。”我提醒,“咱们是要改变环境,不是惹事。”
“明白!”他挺胸,“低调行事,暗中发力!”
柳如烟看着我们,忽然轻声道:“其实……我很庆幸那年来了这里。”
我和铁牛都转头看她。
她没看我们,而是望着远处的云海:“如果没遇见你们,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少来这套煽情话。”我故意板脸,“你现在可是能一剑冻住整条溪的人。”
“可那时候不行。”她淡淡一笑,“是你把我从冰窟里拽出来的。”
铁牛挠头:“那我算啥?搬运工?”
“你啊,”我拍他肩膀,“是那个总在背后喊‘帅哥等等我’的傻大个。”
他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阳光正高,山风渐强。我们三人站在一起,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许久,我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走吧。”
“去哪儿?”
“回去了。”我说,“该准备点东西了。”
铁牛扛起木锤:“准备啥?”
“准备迎接新人。”我迈步向前,“也准备……让这宗门,变得不一样一点。”
我们沿着青石小路往山下走。我的脚步比来时稳,肩背也挺得直了些。柳如烟走在我右边,步子不大,但一步没落下。铁牛走在左侧,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锤子撞得腰间兽皮袋叮当响。
路过一片竹林时,风吹得叶子沙沙作响。我伸手拨开一截挡路的枝条,听见身后铁牛问:“帅哥,你说……他们会记住我们吗?”
我没有回头。
“会不会记住,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他们进来的时候,能抬头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