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庚字房的门,脚步没停。铁牛那句“他们会记住我们吗”还在耳边晃,像根细线缠着心口。我没回头答他,可这话沉下去了,比山风刮得还深。
门外竹林沙响,日头偏西,影子拉得老长。我穿过外门小径,绕过药田边那口老井,直奔后山断崖下的洞府。那里没人去,守山的老头二十年前就死了,石门半塌,藤蔓封路,正合适。
推石的时候肩头旧伤隐隐发胀,那是擂台赛留下的。我不吭声,用力一顶,碎石滚落,尘土呛进喉咙。洞里黑,潮气扑面,地上散着几块残碑,角落堆着烂木头和锈刀鞘,像是早年哪个弟子闭关失败后扔下的。
我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环视一圈。地方不大,够用。把包袱放下,取出油布铺地,又将随身带的干粮、水囊摆好。铜铃铛挂在腰侧,碰着石壁叮一声轻响。
坐下来,呼吸慢慢平。脑子里却没静。
真的值得吗?为一群还没进门的新人,把自己往死里逼?
我想起十岁那年在王家扫雪,主母说庶子不配用暖炉,我蹲在檐下啃冷馍,手冻裂了血糊在扫帚上。后来偷看藏书阁功法被发现,罚跪三日,膝盖砸出血也不准起来。那时候谁帮过我?没有。一个个看着,笑的都有。
可现在不一样了。
铁牛能扛锤站我身后,柳如烟肯把冰玉碎片塞进我包袱夹层。我们三个都曾是被人踩在脚底的泥,如今却能抬头看云海。
如果新人进来,还是那样低头走路……那这宗门,变了个屁。
我咬破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血渗出来,热的。抬手按在对面石壁上,留下一个血印。又蘸血写下三个字:不低头。
写完,胸口闷得厉害,像是压了块千斤石。我把铜铃轻轻晃了一下。它不响大音,只在我神魂里轻轻一震,像娘临终前摸我头发那一瞬。
从此刻起,闭关。
我盘膝坐下,闭眼,唤出小空间。
它就在识海深处,没人看得见,连我自己也摸不清全貌。只知道它跟着我长大,小时候只能藏颗糖,现在能装下整套练功用具。陆玄机说过“藏而后发”,我现在信了——有些东西,就得藏着,等敌人以为你看透时,一刀捅穿。
引气入脉,从膻中穴开始。口诀是陆玄机给的残篇,拗口得很,但合了我的路子。七步引气法走第一遍,灵气卡在命门,经脉烧得慌。我忍着,放慢节奏,改用“以柔克刚”的法子,像当年扫雪时那样,不让力硬撞,而是顺着势滑进去。
一遍不行,再来。
第二遍走到大椎穴,灵力乱窜,右肩旧伤炸开似的疼。我牙关咬紧,耳尖发热,额头冒汗。撑住,不能停。新人进山那天,我要站在前面,不是躲在后面让人护。
第三遍,勉强走通全程。指尖泛青芒,微弱,但稳。
我收功,喘气。洞外天已黑透,虫鸣窸窣。喝了口水,啃了口干饼,立刻再入定。
小空间里时间过得快些,我说不清是错觉还是真事。反正在里面练一天,外头不过过半夜。我就靠这个,一遍遍拆解动作,把七步引气拆成单步,反复走。踏错一步,重来。气息乱一分,重来。心神恍惚,睁眼清醒,再进。
不知多少次之后,身体开始抖。不是累,是经脉在抗议。我不管,继续压灵力进去。资质差?那就多练十倍。别人一天练三遍,我练三十遍。
中途迷糊了一瞬,梦见娘躺在雪地里,眼睛闭着,手里攥着半截红绳。我喊她,她不动。我想冲过去,腿却陷在雪里拔不出来。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蜷在地上,浑身湿透,牙齿打颤。
不是梦,是灵力逆行反噬。
我靠着石壁坐起,手抖得拿不住水囊。缓了好久,才重新调息。这次不敢急了,学乖了。模仿雪落的样子,让灵气缓缓渗入,像水渗进沙地,不争不抢,却不停歇。
我又想起那天在隘口,敌人箭雨射来,铁牛扑出去挡,柳如烟脸色发白倒下。我要是再强一点,是不是就能早点结束战斗?是不是就不必让他们受伤?
我睁开眼,盯着洞顶裂缝漏下的月光。
必须更强。
接下来的日子,没了白天黑夜。饿了吃一口,渴了喝一口,累了靠着石头眯一会儿,醒过来接着练。小空间里堆满了我幻化出的假想敌,我一次次瞬移出击,又一次次被打回原形。三次瞬移耗心神,我就练到第五次、第十次,直到头晕眼花还能稳住身形。
第七天夜里,我试图把七步引气和瞬移结合。灵力压缩到极致,准备冲击瓶颈。结果体内能量暴动,经脉像被刀割,五脏六腑都挪了位。我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差点走火入魔。
撑住!
我一把抓住腰间铜铃,死死攥住。它在我掌心微微震动,像有股力气顺着血脉流进来。我不懂这是什么道理,只知道这时候不能松。
深吸一口气,压下躁动灵力,一点点归拢散乱气息。一个时辰后,终于稳住。
我瘫在地上,喘得像条离水的鱼。
还差一点。
我知道快了。体内的灵力比之前沉实数倍,运转起来不再滞涩,像是换了条更宽的河。神魂也稳,哪怕在极限状态下也没彻底崩。这就是突破的前兆。
我盘坐起来,擦掉嘴角血迹,低声道:“还差三天。”
招新还有三天。我能赶在他们进门前完成最后一步。
我不求一鸣惊人,也不图谁记住我名字。我只想让他们看见——有个穿旧青衫的家伙,站在山门口,背挺得直,眼神亮,敢跟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对视。
然后他们就会知道,自己也能这样。
我闭上眼,再次入定。洞外风穿林而过,无人知晓这里有人正在把自己往绝境里推。也没有人知道,一个庶子正用血、痛和沉默,一寸寸凿开属于自己的路。
铜铃安静地挂着,红绳系着的发带垂在肩头,沾了灰,也没换。
我坐着,像一块石头,等着破茧那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