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山雾的时候,我正从后山断崖的洞府里走出来。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是把七天来的沉默踩裂了。身上那件青衫还是旧的,袖口磨得发白,但洗过了,干了,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发带是新系的红绳,铜铃挂在腰侧,没晃,只是贴着皮肉,温着。
洞外风冷,我吸了口气,胸口不再闷胀。七天前压在心口的那块千斤石,已经被我自己凿成了台阶,一步步踩了上来。
走下山道时,迎面碰上两个外门弟子。他们提着水桶,脚步一顿,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两息。其中一个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另一个却低声说:“那是……王家那个庶子?”
“气息不一样了。”
我没停下,也没回头,只把背挺得更直了些。他们认不出现在的我,正常。连我自己照溪水看,都觉得眼熟又陌生——眼神沉了,不飘;脚步稳了,不闪。以前见人先低头,现在能平视过去,哪怕对方目光扎人,我也能扛着走完这条路。
山门广场已经热闹起来。招新台搭在正中央,红绸高挂,阵法符文嵌在地面,泛着淡淡的光。南区各家族的子弟陆陆续续进场,有坐马车来的,有骑灵兽的,也有像我当年那样徒步上山的少年,背着粗布包袱,眼神怯生生的。我站在人群边缘,没往里挤,也没找位置坐下。就那么站着,像棵长在路边的树,不起眼,但根扎进了土里。
测试开始了。一个接一个上台,灵根激发,光芒闪起。有人爆出青光,周围喝彩;有人只有微弱黄芒,立刻被人小声议论“资质差”,台下长辈脸色难看。我看着那些年轻的脸,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强装镇定——都和我当初一样,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等着被挑、被评、被拒。
轮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登台。他穿的是粗麻衣,手上有茧,显然是庄户人家的孩子。阵法亮起时,忽然一抖,灵力失控,像洪水冲垮堤坝,顺着地面乱窜。台边几个低阶弟子脸色发白,往后退。这种暴走轻则伤人,重则废脉,没人敢靠前。
我往前半步,右手虚按,掌心朝下。动作很轻,像拂去肩头落叶。那一股乱流便顺着我的手势偏转,钻进地底,消于无形。全程不过眨眼,连风都没惊动。
可旁边一位灰袍长老猛地抬头,目光扫来。我又退回原位,垂手而立,仿佛什么都没做。
但消息传得比风快。
“刚才那个……是不是王家庶子?”
“是他!我认得那身青衫!”
“他什么时候能控灵了?不是说资质平庸吗?”
“你没看见他抬手?那不是引气,是控场!至少炼气五层以上才有的本事!”
“王家那个庶子……叫王帅?他居然……”
名字开始在人群里传开,像水滴落进滚烫的铁板,滋啦作响。有人盯着我看,有人交头接耳,还有几个内门弟子远远站着,眼神复杂。敬佩有之,羡慕有之,更多的,是不敢信。
我没回应。也不需要回应。名声这东西,不是喊出来的,是走出来的。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让人认,而是让他们知道——出身低、资质差、被人踩过的人,也能站在这片阳光下,堂堂正正地呼吸。
柳如烟是从东侧走来的。她今天穿了月白色的裙,发束高马尾,冰玉佩垂在腰间,脚步轻,但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走到近前,她没说话,只看了我一眼,然后轻轻说了句:“你做到了。”
我点头,喉咙有点紧,没多话。但她懂。我们都经历过那种被人无视的日子,也都知道这一声“你做到了”背后有多少血汗。我下意识摸了下铜铃,它在我掌心微微一震,像回应某个只有我们才懂的暗号。
铁牛是扛着个木箱挤进来的。箱子上贴着“干粮”两个字,歪歪扭扭,是他自己写的。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哥,现在谁都认得你啦!刚才我进来,三个外门弟子指着你说‘那就是王帅’!嘿,听着真带劲!”
我没笑,但眼角松了。铁牛这人傻得坦荡,高兴就喊,难过就骂,从不藏着掖着。他为我骄傲,我不拦着。
我们三人并肩站着,位置不高,也不显眼,但谁都能看见。台上新人还在一个个测试,欢呼与叹息交替响起。我望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想起自己第一次站上这种台子时,手心里全是汗,腿在抖,生怕被人笑话。那时候没人帮我,也没人替我说话。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才刚开始。”我低声说,声音不大,但左右两人都听见了。
柳如烟侧头看我,眼里有光。铁牛把木箱往地上一放,双手叉腰:“那当然!咱们三个,还怕什么?”
我没再说话。风从山口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阳光落在肩上,暖的。我站得笔直,不躲,不闪,也不低头。那些曾经压在我头顶的目光,现在变成了脚下的路。
我还没报名。
但我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