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睡眠只持续了不到三个小时。方婕在行军床上辗转反侧，半梦半醒间，总感觉有冰冷的手指在触摸她的额头，耳边是断断续续的、仿佛浸在水里的低语，听不清内容，只有无尽的悲伤和痛苦。她几次惊醒，冷汗涔涔，心脏狂跳。胸口钥匙吊坠的冰冷，是唯一能让她稍微安心的触感。
窗外天光大亮，城市苏醒的嘈杂声透过缝隙隐约传来。沈翊已经在折叠桌前忙碌，面前摊开着地图、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打印出来的资料，眼睛红得吓人，但精神却异常专注。
“醒了？”沈翊头也没抬，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坐标解析出来了。位置在城东，靠近旧港口区，但不是港口本身，是更靠内陆的一片地方——‘安康’疗养院旧址。”
“疗养院？”方婕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建的一家私立精神疗养院，主要收治一些有严重心理创伤、应激障碍或难以诊断的精神异常患者。大概在2003年左右，因为一系列医疗事故和丑闻被关闭，之后一直废弃，产权纠纷不断，没拆也没重建，就这么荒着。”沈翊调出一些陈旧的黑白照片和模糊的新闻报道截图，“看，这就是当年媒体曝光的照片，环境很糟糕，管理混乱，据说有虐待病人和非法实验的传闻，但都被压下去了。疗养院关闭后，那片地方就传出了闹鬼的传闻，说晚上能听到病人的哭泣和尖叫，还有人看到奇怪的影子在破败的建筑里游荡，久而久之就成了都市传说，平时根本没人靠近。”
安康疗养院……精神创伤患者……2003年关闭……方婕将这些信息与“痛苦汲取者”、“以记忆痛苦为食”联系起来，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听起来简直就是一个为那种“东西”量身定做的、天然的“食堂”和“巢穴”！
“坐标精确位置在疗养院主楼的地下室，深度标记显示大约地下十米。”沈翊用红笔在地图复印件上圈出一个点，“‘寄生耦合点’……如果‘痛苦汲取者’真的在那里，而且从2001年甚至更早就在那里‘进食’、‘生长’了二十年……”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那地方的危险程度，可能远超恒泰厂。
“特调组知道这个地方吗？当年疗养院的案子，他们会不会有档案？”方婕问。
“我查了公开的卷宗记录，疗养院关闭的官方原因是‘消防不合格’和‘管理不善导致重大医疗事故’，涉及几起病人非正常死亡，但定性为意外和责任事故，没有上升到‘特殊现象’层面。不过，以特调组的权限，如果他们想查，肯定能调阅更深层的档案，包括当年那些‘医疗事故’的细节和死者的验尸报告。”沈翊沉吟道，“但问题是，他们是否会将二十年前的旧案，和我们正在调查的‘基石’、‘门户’事件联系起来。姜雨他们提到‘信使’泄露信息，但似乎没有特别指向这个疗养院。”
“苏文远的信息警告‘信使’节点已受污染。他们收到的信息，可信度有多少？”方婕想起那封邮件和诡异页面。
“不好说。但‘Pathfinder’在2001年发出的警告，明确指出耦合体已锚定现实，并标记了坐标。这和我们解析出的坐标吻合。至少这部分信息很可能是真实的。”沈翊分析道，“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是自己先去探查，还是想办法通过某种渠道，将坐标信息‘泄露’给特调组，看看他们的反应，或者引他们去打头阵？”
“太危险了。如果特调组内部有问题，或者他们处理方式过于激进，可能会引发不可控的后果。而且，我们无法预测他们得到坐标后的行动，会不会打草惊蛇。”方婕反对，“但我们自己去……准备够吗？”
沈翊沉默片刻，走到房间角落，掀开一块防水布，露出下面几个密封的金属箱。“我一直在准备，为了应付可能遇到的、超越‘灰烬之影’的威胁。”他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整齐码放着一些奇形怪状的设备，有的像加强版的全频段干扰器，有的像是精密的多通道脑电波监控和反馈装置，还有几个小型的、密封的金属罐，上面贴着危险的生物危害和辐射标志。“这些都是我用能找到的材料，结合从‘基石’数据、苏文远笔记里分析出的一些原理，瞎琢磨出来的东西。干扰器可以发射复合频段的混乱信号，尝试干扰基于信息场或精神感应的存在。脑波装置理论上可以监测和一定程度上屏蔽精神渗透与幻觉诱导。至于这几个罐子……”他拿起一个，掂了掂，“里面是掺杂了特殊金属粉末和放射性示踪剂的高效能荧光剂与燃烧剂的混合体，一旦释放，能产生强光、高热和持续一段时间的、可被特定设备追踪的放射性尘埃云，主要用来标记、驱散或暂时困住实体。”
他看向方婕，眼神复杂：“但所有这些，都只是理论上的。我们对‘痛苦汲取者’的了解几乎为零。它可能无形无质，纯精神体；也可能像‘灰烬之影’那样有某种表现形式；甚至可能已经和疗养院的环境、甚至当年的病人们的痛苦记忆彻底融合，变成一种地域性的、难以定义的‘现象’。我们这些装备，未必有用，甚至可能刺激它，引来更猛烈的反应。”
“那也要去。”方婕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我们不去，就永远不知道真相，不知道它到底成长到什么程度，会不会有下一个林晚、苏雅，或者更糟。而且……”她摸了摸胸口的吊坠，“子明的钥匙，苏文远的警告，都指向那里。也许钥匙本身，就是用来对付它的？”
“也许。但更可能是，钥匙是用来‘锁定’或‘关闭’某个特定‘门户’的，而‘痛苦汲取者’可能并非一个标准的‘门户’。”沈翊将装备检查一遍，重新封箱，“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去。但这次，计划要更周密，撤退方案要更完善。我们需要至少两天时间，做最后的装备调试，收集更多关于疗养院的背景信息，特别是当年那些病人的情况，以及所谓的‘医疗事故’细节，看看能否找到‘痛苦汲取者’的‘进食’模式或弱点。”
“信息怎么查？当年的资料可能早就被封存或销毁了。”
“有一个人，或许能帮上忙。”沈翊拿出一个老旧的、按键都磨掉了漆的非智能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没有储存名字、只有一串号码的记录，“一个欠我人情的家伙，以前在卫生系统档案室工作，后来因为倒卖旧病历被抓，吃了几年牢饭，放出来后干些灰色地带的信息买卖。路子野，胆子大，给钱就办事。”
“可靠吗？”
“只看钱，不问缘由。而且他知道我的‘兴趣’所在，以前帮我搞过一些奇怪的医疗记录，嘴还算严。”沈翊拨通了电话，走到窗边，低声交谈起来。
方婕则重新拿起苏文远的红色笔记本，试图从那些晦涩的草图和注释中，找到更多关于“Ψ场共振”、“痛苦锚定”和“净化协议”的描述。笔记本后半部分被撕掉的内容，像一块巨大的拼图缺失部分，让人心焦。
沈翊打完电话，走了回来。“谈妥了。他要价不低，但保证两天内，把能挖到的关于安康疗养院，特别是2000-2003年间非正常死亡病人、离奇症状患者以及相关医护人员的内部档案摘要弄来。他还提到，当年疗养院关闭后，有几个医护人员先后离奇死亡或精神失常，这些他也会尽量找找资料。”
“离奇死亡……”方婕心头一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