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翊拿起改装过的场强透视仪，对准疗养院方向，缓缓扫视。仪器的微型屏幕上，绿色和灰色的热成像轮廓不断跳动，显示建筑内部温度普遍偏低，与外界环境差异不大，没有明显的活体热源。但当透视仪切换到“异常场”模式时，屏幕中心代表主楼区域的图像，骤然被一片不断翻滚、颜色从暗红到深紫不断变化的、粘稠的“云雾”所覆盖！
云雾的浓度从主楼向四周扩散，但最核心、最浓稠的区域，明显指向主楼后方，靠近“口”字形内院深处的地面位置——正是坐标指示的地下室方向！
“场强异常值……爆表了。”沈翊看着屏幕上远超量程的读数，声音低沉，“比恒泰厂核心区域的读数峰值还要高至少一个数量级，而且更……‘混沌’。不是稳定的场，像是无数混乱的、充满痛苦的情绪波段强行搅在一起形成的漩涡。”
方婕手腕上的监测手环，心率已经开始加快。她没有感到直接的恐惧，但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胸口压着巨石的压抑感，以及一种莫名的、淡淡的悲伤和烦躁，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泛起。她知道，这很可能就是“场”的直接影响，已经开始渗透她的精神。
“戴上这个。”沈翊递过来两个特制的、带有过滤呼吸阀和内置通讯器的面罩，“过滤空气，也能一定程度上屏蔽直接的精神污染颗粒。通讯器用加密短波，抗干扰强一点，但进了里面，能保持多远通畅很难说。”
两人戴好面罩，互相检查装备。沈翊背着一个中型登山包，里面主要是各种探测仪器、干扰设备、工具和应急物品，手里拿着那根改装过的放电长棍和强光手电。
方婕则背着一个较小的包，装着必要的补给、那台便携场强透视仪、以及用特殊铅盒封装的钥匙吊坠和离线阅读器。她手里也拿着一把强光手电和一罐特制喷雾（混合了刺激性气体和荧光微粒）。
“计划不变，从侧面围墙破损处进入，绕到主楼侧面，寻找通往地下室的后门或通风口。尽量避免进入主楼上层空间，那里的场强可能稍弱，但结构危险，而且……”沈翊顿了顿，“可能留有更多当年病人痛苦的‘残响’，容易引发精神共鸣。一旦进入地下室范围，以探查和记录为主，除非万不得已，绝不主动接触或刺激目标。如果情况失控，按照预定路线撤退，C点集合。明白？”
“明白。”
两人下车，关好车门。沈翊用树枝和荒草简单遮掩了一下车尾。然后，他们像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过荒草地，来到铁丝网围墙一处明显被剪开、又用铁丝胡乱缠上的缺口前。
沈翊用绝缘剪小心地剪开缠着的铁丝，率先钻了过去。方婕紧随其后。
双脚踩在疗养院内部的土地上，那股甜腻腐烂的气息和精神的压抑感瞬间增强了数倍！面罩的过滤作用似乎有限。方婕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和恶心，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跟紧沈翊。
他们贴着围墙的阴影，快速向主楼侧面移动。脚下是破碎的水泥块、疯长的野草和散落的医疗废弃物（针筒、破损的输液瓶、泛黄的纱布）。手电光柱在黑暗中划出有限的光区，照亮斑驳的墙壁和黑洞洞的窗口，那些窗口后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绕过主楼侧面，他们来到了“口”字形内院。内院比想象中更破败，中央原来可能是个小花坛，现在只剩下龟裂的水泥和几丛枯死的、形状狰狞的灌木。地面上散落着生锈的铁床架、轮椅，甚至还有一个破损的、用于束缚病人的皮革拘束椅，在月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沈翊的场强透视仪对准内院地面。屏幕上的暗红紫色“云雾”在这里浓得几乎化不开，而且像有生命般缓缓旋转、下沉，汇聚向内院角落一个被半截倒塌的砖墙和杂物掩盖的、不起眼的低矮水泥建筑物——那看起来像是个通往地下的通风井或者设备间的入口。
“就是那里。”沈翊压低声音，通过面罩内置通讯器说道。他的声音在电流干扰下有些失真。
两人小心翼翼地接近。入口没有门，只有一个向下的、大约一米见方的方形洞口，里面是粗糙的水泥阶梯，深不见底，散发着更加浓郁的、令人作呕的甜腻腐臭和冰冷的、仿佛来自地底墓穴的阴风。
沈翊用长棍探了探阶梯，确认稳固，然后打开强光手电，率先走了下去。方婕握紧手电和喷雾，跟在他身后，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阶梯很长，旋转向下，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浑浊。面罩的过滤系统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努力净化着空气，但那股甜腻腐烂的味道仿佛能渗透一切，顽固地钻进鼻腔。手电光柱在粗糙的墙壁上晃动，照出一些模糊的、用油漆或血（？）胡乱涂画的扭曲符号和字迹，有些与“门”的符号类似，有些则是完全无法理解的狂乱线条。
越往下，手腕上监测手环的警报震动就越频繁——心率、皮电、脑波α/θ波异常……都在提示着环境对身心的强烈侵蚀。方婕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边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人同时在远处呻吟、哭泣、呢喃的混合噪音，如同背景音，挥之不去。
阶梯终于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条狭窄的、低矮的混凝土通道，大约十几米长，尽头似乎是一扇锈蚀的铁门。通道的墙壁和天花板，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像是铁锈又像是某种干涸粘液 的痂状物，在手电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空气中甜腻腐烂的味道达到了顶点，几乎令人窒息。
“小心墙壁，别碰。”沈翊警告，他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带着明显的喘息。他端起场强透视仪扫描通道和尽头的门。仪器屏幕上，那暗红紫色的“云雾”几乎凝成了实质，在通道尽头铁门后的空间里，疯狂地旋转、沸腾！
“目标……就在门后面。场强……无法估量了。”沈翊的声音干涩。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深切的恐惧，但谁也没有退缩。沈翊深吸一口气，示意方婕跟在后面，自己则端起放电长棍，一步步，极其缓慢、谨慎地，踩在通道粘滑的地面上，向着那扇铁门挪去。
每走一步，脚底都传来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仿佛踩在半凝固血浆 上的粘腻感。耳边混杂的低语呻吟越来越清晰，其中开始分辨出一些破碎的词句：“痛……好痛……妈妈……救我……为什么是我……忘不掉……烧掉……全都烧掉……”
方婕感到一阵阵反胃，她紧紧握着胸前的铅盒，钥匙吊坠隔着铅盒和衣服，传来一阵阵微弱却坚定的温热，像黑暗中的一点烛火，勉强驱散着那无孔不入的冰冷和绝望感。
终于，他们来到了铁门前。门是厚重的铁板，锈蚀严重，但门轴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只虚掩着一条缝隙，里面是更加深沉的黑暗，以及一股股更加浓郁、仿佛有实体的甜腻腐臭气息涌出。
沈翊用长棍轻轻顶了顶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向内开大了一些，露出后面空间的冰山一角。
手电光柱射入。
那一瞬间，方婕感觉自己的呼吸和思维，都仿佛被冻住了。
门后是一个比想象中更大的地下空间，看起来像是将几个地下室房间打通改造而成。地面上，覆盖着厚厚一层不断蠕动、翻涌的暗红色粘稠物质，像是活着的血肉泥潭，表面不断冒出粘稠的气泡，破裂时释放出更浓的臭气。
泥潭中，半沉半浮着无数苍白、扭曲、残缺的人体部位——手臂、腿脚、躯干、甚至半个头颅，有的还连着破布般的衣服，有的则只剩下骨骼。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粘稠的泥潭中微微起伏、抽搐，仿佛还在承受着无尽的痛苦。
空间的墙壁和天花板，则被无数粗大、扭曲、如同血管和神经束般的暗红色肉质管道所覆盖、包裹，这些管道有规律地搏动着，将泥潭中的物质泵送到四面八方，有些管道末端连接着一些嵌在墙里的、破损的电子设备残骸，有些则直接消失在墙壁深处。整个空间，就像是一个巨大、腐朽、仍然在缓慢蠕动的生物内脏，或者一个由痛苦和疯狂具现化的畸形子宫。
而在空间的正中央，泥潭最深处，有一个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