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染秋身形瘦小，又紧贴石壁，衣服颜色灰扑扑的，几乎和灰褐色岩石融为一体，他们压根就没发现，致命的“小火星”已经摸到了脚下。
黄染秋顺利摸到麻绳正下方。
那绳子是用东北特产的结实野麻拧成，又干又粗，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毛糙。他毫不犹豫，眼神一凛，双手稳稳举起燃烧得正旺的松木杆，对准麻绳底段凑上去。
干燥麻绳碰到跳跃的火苗，就像饿鬼碰到了珍馐，立刻发出“嗞”的一声轻响，随即，“呼啦”一下，火焰如同被注入了生命，瞬间膨胀、蔓延，贪婪地顺着麻绳向上疯狂爬升。火线蹿得飞快，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和缕缕刺鼻的青烟。
“搞定。”黄染秋心里无声地欢呼，心脏却跳得更快了。
他不敢耽搁，转身拔腿就往回跑，准备撤回山洞这个临时堡垒。
没想到，刚跑出两步，脚下被什么毛茸茸热乎乎的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个嘴啃泥。“哎哟。”他低呼一声，踉跄着扶住旁边石壁才站稳，定睛一看——好家伙，鸟老大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跟了出来，像个沉默的保镖，隐藏一片茂密高草之中。
见好朋友回了，这才从高草里冲出……
“鸟老大。你吓死我了。”黄染秋惊魂未定，又觉得有点好笑，也顾不上多说，弯腰拍拍大鸟温热脖子，急促低语，“快。风紧，扯呼。回洞。”
一人一鸟，一前一后，如同两道灰色影子，“嗖嗖”窜回了山洞阴影里。黄染秋飞快地将松木杆上的火焰，在石壁上蹭灭，然后安抚一下似乎有些不安的鸟老大，再次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将半个脑袋探出洞口，紧张地望向悬崖上那出即将上演的“好戏”。
悬崖上，麻绳最下面那伪军，正汗流浃背往下蹬踏，忽然被下面冒上来的烟，呛迷了眼睛。他急忙闭上眼，一只手固定好身体，腾出另一只手慢慢揉揉眼睛。感觉眼睛不再流泪，也能睁开了，正要睁开眼睛看情况，突然攥绳子的手传来一阵灼痛。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睁开眼睛，这一看，魂儿差点直接从天灵盖飞出去。只见一簇橘红色火苗，正顺着麻绳，急速朝他手上蔓延而来。
燃起的火苗，已经烧着那只手。
差点本能地松手……
“着火啦。绳子着火啦。快。快往上爬。往上！”他瞬间破音，发出杀猪般鬼哭狼嚎一样声音，也顾不得什么任务，急忙手脚并用，像受惊的猿猴，拼命往上猛蹿。那速度，比下来时快了何止十倍。
上面两个伪军正低头找落脚点，突然听到下面同伴变了调的惨叫，还没看清火苗，一股焦糊味已经冲进鼻子。
“哎呀我的妈呀！”
“火、真有火！”
上面两人也吓得魂飞魄散，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本能，使出吃奶力气，连抓带蹬没命地往上爬。
那架势，简直——屁股后面不是着火，而是挂着两颗已经拉出引信的手榴弹。
三个伪军以惊人的效率，连脚蹬带手拽，狼狈不堪地重新翻回悬崖顶上。瘫在崖边，惊魂未定，看着下面那根迅速变短、最终化为一段焦黑残骸无力飘飞的“火绳”，一个个脸色惨白，粗重喘得如同破风箱。
惊惧过后，便是恼羞成怒。领头伪军气急败坏地端起枪，也顾不上瞄准，朝着看似平静的谷底“砰砰砰”就是一顿毫无目标的乱射，子弹打得谷底石屑飞溅。其他两人也骂骂咧咧跟着放了几枪，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心中的恐惧和狼狈。
发泄一通后，三人这才垂头丧气、心有余悸地消失在崖边。
“嘿嘿……怂包。”黄染秋躲在洞口，看得一清二楚，忍不住乐出声，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些。他把头缩回来，一屁股坐在鸟老大柔软温暖的身边，擦擦额头不知紧张还是奔跑冒出的汗，带着点恶作剧成功的得意，对鸟老大说：
“鸟老大，你猜猜，这几个吓破胆的软蛋，回去会跟星野那老鬼子怎么汇报？”
鸟老大正眯缝着眼睛，用弯钩喙悠闲地梳理着翅膀上，一根有点凌乱的羽毛，闻言只是慵懒地“咕噜”一声，连眼皮都没完全抬起来，那副神态活脱脱就是：“关我鸟事？本神鸟困了，别挨老子这么近，我想睡觉。”
“也是，你这扁毛家伙，怎么猜得到人心里的弯弯绕绕。”黄染秋自己接上话茬，摸着下巴，学着说书先生的样子分析起来，“我猜啊，他们肯定哭丧着脸说：‘报、报告太君。谷底……谷底有古怪。怕不是有山精妖怪。会、会喷火的妖怪。一下把绳子给点着了。属下等险些回不来啊。’说不定，还把烧剩下那截焦黑的绳头宝贝似的带回去，当‘妖怪作祟’的铁证呢。”
他模仿伪军可能有的惶恐语气，自己都觉得有点滑稽。
但脸上笑容很快慢慢淡了下去，像阳光被云层遮住。
他想起在油库兵营里亲眼见过的情形。有一次，几个伪军也试图用“闹鬼”、“有山神”之类借口，来掩饰一次小失败或偷懒，结果被精明的星野一郎识破，当场就是一顿毫不留情的耳光加斥骂……
似乎，星野一郎根本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说辞。
“可是……”黄染秋声音低下去，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忧虑，“那帮鬼子，特别星野一郎，精得跟狐狸似的，心又狠。以前就有伪军编鬼故事想糊弄他们，根本没人信，反挨了揍。这次绳子真烧了，他们会不会信‘妖怪’干的？恐怕……悬。糊弄不过去的。”
如果糊弄不过去……
黄染秋被自己这冷静的分析结论吓到了，猛然从地上站起，动作大得惊动了快要睡着的鸟老大。“那他们肯定还会再来。一次不成，必有二次。下次来的，说不定不光是这些怂货二鬼子了。很可能……就是真鬼子。带着更好的绳子，更小心，或者用别的法子……上面有人用望远镜看着，还有人用枪掩护着……”
他焦躁地在洞口来回踱了两步，然后像只受惊的兔子，急忙躲到洞口旁最浓重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石壁，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高高谷口上方。仿佛那些丑恶的伪军和凶神恶煞的鬼子兵，下一秒就会神兵仙将一般，顺着新的绳索或者直接长出翅膀从天而降。
绝对、绝对不能让他们下到谷底。
不然，一旦被他们抓住，押回兵营……那后果，可就不只是回去做饭那么简单了……
黄染秋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在兵营时见过的、那几个试图逃跑却被抓回来的苦力。他们被鬼子当众拖到空地——他们绝望的眼神，灰败的脸色，最后那几声震耳欲聋、响彻整个营地的枪声……还有鲜血染红的土地……
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冰冷的寒意直冲天灵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还好，那三个伪军被吓破胆逃回后，整个下午，百丈谷都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宁静中，只有误闯谷底的风，拂过野草和泉水叮咚的声音。但这种宁静，反而让人心头沉甸甸的。
傍晚，天色将暗未暗，黄染秋估摸着暂时安全，便让早已等得不耐烦的鸟老大，照常出去捕猎。看着那灰色巨影融入暮色，他立刻转身忙活起来：削尖更多松木杆备用，又从洞外各处搜集来一大堆称手石块，在洞里干燥角落，整整齐齐码成一个小型的“石头军火库”。每一块石头，都像沉默的士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