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涅槃重生（四）
滔天洪水退去，留给微山湖沿岸养殖户的，只剩满目疮痍和还不清的外债。
家家户户投入全部积蓄，甚至四处借贷、赊账投入养殖，到头来鱼塘围网尽数被毁，鱼虾蟹苗四散逃逸，一年辛劳颗粒无收，所有投资彻底打水漂。一夜之间，沿湖无数渔民生计崩塌，背上沉重债务，看不到半点活下去的希望。
绝望如同湖水一般蔓延整片湖区，轻生事件接连发生，喝药、上吊的惨剧屡见不鲜。百姓心里积压的怨气彻底爆发，所有人都清楚这场洪灾本可避免，只因上级官员赌气泄洪、不作为乱作为，才让无辜百姓承受无妄之灾。大批走投无路的渔民自发聚集，前往县政府门口静坐绝食，人声鼎沸，围堵大门，一度让县政府彻底陷入瘫痪，无法正常办公。
事态持续发酵，官方终于出面调停，协调各家银行延后渔民贷款还款日期，暂缓催收债务，这场声势浩大的民怨风波，才勉强渐渐平息。
风波落幕，可日子依旧要继续。莎士比亚曾言：明智的人决不会坐下来为失败而哀嚎，他一定会乐观地寻找一切办法加以挽救。可纸上道理浅显易懂，落到自己身上，才懂绝境里的煎熬有多刺骨。彼时已是深秋，湖畔冷风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人脸，枯黄芦苇絮漫天乱飞，铅灰色阴云如同沉沉巨石，死死压在湖面与村庄上空，整日不见日光，整片天地都透着喘不过气的压抑，一如刘连晦暗无光、看不到尽头的心境。不过短短两年连遭重创，不过四十多岁的刘连，早已肉眼可见苍老：鬓角悄悄爬满白发，眼角沟壑深深，往日挺直如青松的脊背，不自觉弯了几分，手掌原本握笔握船桨的干净掌心，也早早布满厚硬老茧。他带着心力交瘁、面色憔悴的丽芳，回到村里破旧的老家小院，老屋土墙斑驳剥落，院内枯叶层层堆叠，像无人收拾的陈年愁绪，一家几口挤在狭小昏暗的老屋，陪着年迈的母亲度日。
夜深人静，窗外寒风呜咽着拍打窗棂，如同低声哭诉人间苦楚，他常常睁着眼到天明，指尖无意识摩挲掌心老茧，过往半生一幕幕砸在心头：为官十五年清清白白，从未徇私舞弊，从未欺压乡邻，最后却被污浊选举逼走；想转行谋生，开矿惨败负债缠身，倾尽心血养蟹，又遇上官员赌气泄洪，天灾人祸尽数砸在自己身上。他无数次仰头望着漆黑屋顶反问苍天，为何好人偏偏磨难不断，一度陷入极致的自我怀疑。可看着日渐苍老步履蹒跚的母亲，想着远在县城读书、月月等着生活费的一双儿女，他只能硬生生压下喉头哽咽与满心崩溃。他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身后无依靠，身前有家人，根本没有躺平消沉的资格。
夫妻二人彻夜长谈，最终下定决心，放下所有过往荣光与身段，远赴江南古驿镇摆摊开店，做起最底层的早点生意。
从前身居村委岗位十五年，刘连一直是受人敬重的村支书，平日里指点村务、规划渔村发展，向来体面从容；丽芳也是守着湖边小院，打理田园家事，从未在外抛头露面。早点行当，是天底下最熬人的营生，每日凌晨三四点就要起身和面熬汤、生火备餐，起早贪黑风雨无阻，烟火熏烤、冷水劳作最是伤肤，常年做下来，人会飞速衰老。
可事到如今，别无选择。为了年迈母亲安稳度日，为了一双儿女顺利完成学业，为了撑起风雨飘摇的家，自己选的求生之路，就算跪着，也要咬牙走完。
水到绝处是风景，人到绝境是重生。跌入谷底之后，再无可以失去的东西，往后每一步，都是向上前行。
三百六十行，行行皆有门道，看似不起眼的早点生意，绝非上手就能做好。夫妻俩从零起步，一窍不通，只能虚心拜师学艺，从头学习熬制豆粥、炸油条、蒸煎包子。为了让早点铺做出特色，
在江南一众早点店中站稳脚跟，刘连特意多方打听，专程请来江北省正宗饣它汤传人、韩水镇饣它汤王邓老先生出山相助。
邓老先生听闻刘连半生清白为官、却接连遭遇官场排挤、天灾人祸，如今落魄求生，心生恻隐与敬佩。老先生不计酬劳，带着老伴直接住进店铺后厨，毫无保留拿出自家祖传熬汤秘方，从选材、火候、配比到熬制时长，手把手悉心教学，倾囊相授一辈子的熬汤手艺。
遇上这般雪中送炭的贵人，刘连满心感激，收起所有傲气，沉下心刻苦钻研。不过半月，便彻底吃透正宗江北饣它汤全套工艺，熬出的汤鲜香醇厚，地道正宗，一口便是家乡味道。
开店第一天，天还没亮透，刘连就掀开了卷闸门，暖黄色的灯光从铺子里溢出来，混着饣它汤滚烫的香气，慢慢飘到古驿镇青石板路上。早起赶集的路人循着香气过来，头一碗饣它汤刚端上桌，撒上一把香菜碎，淋上一滴香醋，浓郁的香气直冲鼻腔，客人喝得满头冒汗，连连夸赞味道地道，放下碗就转头给街坊邻居宣传。靠着实打实的好味道，小店渐渐攒下了口碑，每天天不亮门口就排起长队，不少人专门绕路过来，就为喝这一口热乎香鲜的饣它汤，配刚出锅的酥脆油条。刘连夫妇手脚麻利，待人诚恳，收账找零从不缺斤短两，对待熟客生客都是一副热心肠，哪怕是客人落下个手机钱包，也都细心收好原物奉还，日子久了，小店的口碑越传越远，生意慢慢稳定下来，每个月刨去成本，也能攒下不少余钱，家里的外债一点点减少，压在刘连心头好几年的巨石，终于挪开了一道缝，透进了久违的光亮。
每日凌晨三点，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布，严严实实笼罩整条街道，万物都还沉在酣睡之中，只有早点铺一盏昏黄白炽灯孤零零亮着，昏沉光影落在地面，把他佝偻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脆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断裂。白日食客散去，街边行人渐多，晚风裹挟着烟火煤灰，蛮横地扑在人脸上，吹得他满脸黑灰，额前碎发沾满炭屑。起初很长一段时间，昔日村支书的身份，是他跨不过去的心坎，自尊与体面像一根生锈的刺，日夜扎在心底。他总会忍不住回望从前：站在村委台上腰杆笔直讲话，晴空万里，天光坦荡，万众凝神聆听；寒冬腊月下湖带队开荒，湖面寒风张牙舞爪，他依旧昂首挺立，从不弯腰低头，村民个个感恩敬重；那时候天朗气清，他面色清朗，眼神明亮，受人拥戴，说话有分量，行事有体面，从来不用弯腰看人脸色，更不用蹲在街边满身灰污筛煤灰度日。一边是天光之下意气风发、如青松挺立的基层干部，一边是昏黄烟火里低头谋生、满身尘垢的底层小贩，巨大的环境与身份双重落差，让他自卑又窘迫。每一次弯腰掏炉渣，他都刻意背对大路，肩膀紧绷僵硬，头埋得很低，半边身子缩在灶台阴影里，生怕迎面走来同乡熟人，撞见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人前要强了半辈子，一朝跌落尘埃，周遭市井烟火越是喧闹嘈杂，越衬得他内心落寞寒凉。
直到一日，街边路过两个同乡路人，闲聊的话语清晰飘进刘连耳中：“你看那个人，以前可是白马湾的村书记，当年在镇上也是风光人物，谁能想到如今落到蹲路边筛煤渣谋生的地步，真是世事难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