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刚亮，黄染秋早早蹲守洞口，每隔几分钟探出脑袋，往谷口悬崖上面扫视一遍……果然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还是昨天三个伪军攀爬绳索的地方，两根看起来更粗更结实的麻绳，被抛下来，蛇一样垂挂在崖壁上。两根绳索相距好几米远。紧接着，三个熟悉又讨厌的伪军身影，像三只灰不溜秋老鼠，沿着同一条绳子，战战兢兢却又熟练地开始顺着绳子往下溜。
黄染秋眨一下眼睛：另一条绳子为什么空着……必是备用的。
没想到一群牲口，也这么有智慧——不是，是狡猾！
这一次，悬崖顶上赫然站着几个鬼子兵，比昨天多了一倍。一个军官模样的矮胖子。虽然看不真切，黄染秋却能想象出星野一郎那张阴沉脸——还是那个老牲口拿着望远镜，秃鹫似的伸长脖子朝谷底四处打量；另外一些鬼子兵，齐刷刷端着明晃晃长枪，黑洞洞枪口冰冷地指向山谷。
想象得出，那罪恶的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
这架势，分明下了决心，不惜代价要弄清楚谷底什么情况。
黄染秋悬着的心又提高一些，堵到了嗓子眼，堵得几乎喘不过气。他猛然从蹲姿站起，又立刻意识到危险，赶紧伏低身子，紧张眺望着令人绝望的一幕。
继续烧绳子？昨天灵光一现的招数，今天这情况再用，必是彻头彻尾的耗子给猫送夜宵——取死有道。那望远镜，那四把黑洞洞枪口，可不是吓唬耗子的。
等那三个伪军下落到谷底，很容易发现这洞口——可惜那条大蛇无法做成朋友。如果能做朋友，只要大蛇脑袋在洞口晃几下，都能吓破他们胆……可惜没有“如果”——何况已经被他和鸟老大一起享用了。
三个伪军三把长枪……别看这帮王八犊子在鬼子面前三孙子似的，在老百姓面前却总摆祖宗谱，祸害起同胞从来不客气。而黄染秋赤手空拳——即便操起松木棒活着抓起石块，也比不上人家子弹又远又准又快。
更何况还是一笔三，还是一个十几岁孩子面对三个成年人。
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进入谷底！
冷汗顺着黄染秋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胡乱抹一把，脑子里疯狂地转动，却像陷入泥潭的车轮，徒劳空转，想不出任何妙计。
“怎么办、怎么办……”他急得手心冰凉全身是汗，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自语，指甲差点掐进掌心。难道……真的只能坐以待毙，等着被搜出来，或者被堵在洞里，被乱抢……
鸟老大感应到好朋友眼睛里，几乎溢出来的极度恐惧，原本安静伏卧的身体，猛然绷紧站起，发出一声低沉而短促的鸣叫。没等黄染秋反应过来，就像一道蓄势已久的灰色闪电，从他身边“嗖”一下，带着一股无法阻挡的气势冲出山洞。
“鸟老大——回来！”黄染秋急忙伸手想拦，却只抓到一把空气，和它疾冲带起的旋风。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黑暗：也许……也许现在这个死局，只有能自由翱翔的鸟老大，才有可能打破。
只是……它要做什么呢？
昆仑兀鹫冲出山洞，那双恢复了大半力量的巨翅，“哗啦”一声完全展开，每一根飞羽都绷紧力量，带起一股强劲的气流和尘土，双爪蹬地，猛然一跃，直冲云霄。
黄染秋洞口隐蔽着自己，目光追寻着鸟老大……
头上砸落一组饥渴了三天，忽然发现美食的大鹅，沙哑一般欢快惊异的叫声：
“那边，大鸟，好大鸟，射击，快射击！”谷口上面，拿望远镜的星野一郎，几乎在鸟老大起飞的时候，就发现了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短胳膊扎撒着差点把望远镜甩掉。
“砰、砰——啪、啪——”
枪声打破了山谷清晨的宁静。四个鬼子兵反应极快，同时扣动扳机。四支黑洞洞枪口齐齐喷出火舌和硝烟，子弹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呼啸，追着急速升腾的灰色巨影攒射而去。
“鸟老大！”黄染秋小心脏狠狠一揪，仿佛被一只无形手攥紧，疼得他眼前发黑。他不顾危险地将大半个身子探出洞口，拼命在布满弹道痕迹的天空，寻找那熟悉的身影，每一颗子弹的尖啸都像射在他自己身上。
只见昆仑兀鹫——他的鸟老大，正以一种近乎搏命的姿态扇动那双巨翅。
风声呼啸，羽毛在疾速气流中向后翻飞。
它如同神话中挣脱大地束缚的神鹰，速度越来越快，气势凌厉无比，划出一道陡峭的上升弧线，瞬间冲出狭窄谷口，射向广阔无垠晨光初露的高空。
那些致命子弹，徒劳地在它身后交织成一片危险区域，却最终被它远远甩开，无力消失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只留下淡淡硝烟味。
黄染秋从小摸惯了爷爷的猎枪，对枪械有种猎人后代天生的喜好和敏感。在鬼子兵营时，因他年龄小常常被忽略，也因饭菜做的好，被几位年长士兵喜欢，常趁那些人不注意或心情好时，拿他们的空枪摆弄、揣摩，把好几种枪的构造、射程、后坐力摸得门儿清。
他目测鸟老大瞬间拔高远去的距离，又看看谷口鬼子兵手里长枪，心里稍微定了定，默默估算：这个距离，已经明显超出有效射程。
鸟老大……暂时安全了。
但它冲出去干什么？只为引开火力吗？
黄染秋正望着空荡荡只剩几缕流云的天空，心里像被塞进一团浸透水的棉花，又沉又闷，还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和难过。难道……这些天的相依为命，终究抵不过生死关头的本能保命吗？也是，鸟老大是天空王者，本不该困在这方寸谷底，陪着他这个朝不保夕的逃亡者一起等死……
不应该跟好朋友一起承受危险，安全应该让给好朋友……
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正准备接受这残酷现实——
“啊——”一声凄厉得几乎不似人声的惨叫，猛然从洞外、从高高谷口方向炸了进来。
那声音又尖又长，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痛苦，好似有人被拖进十八层地狱，正被满口獠牙的恶鬼用烧红的铁钩子扯着肠子跳舞。
紧接着，又一声同样骇人的惨叫。
黄染秋吓得浑身一哆嗦，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冷汗“唰”一下，像打开了闸门，瞬间湿透后背，额头上也冒出一层亮晶晶冰凉的小溪流。他身上那件又脏又硬、差不多能自己立起来“走路”的破衣服，也跟着散发出一股混合着恐惧的酸溜溜汗臭味。
“出什么事了？”他心里“咚咚”直敲鼓，这惨叫声听着瘆人，但……隐隐又让他生出一丝莫名的期待。坏事？还是……鸟老大干的“好事”？他立刻将半边脸和一只眼睛，小心翼翼探出去，朝着高高的谷口上面瞄去。
如果是“好事”，这种时候也只有鸟老大干得出来。
果然，他看见鸟老大矫健的身影，正在鬼子们头顶更高的高空疾速掠过，眼看就要缩成天际里一个小黑点，仿佛真要飞走。
而悬崖边上，那个拿着望远镜的鬼子军官不见了踪影。
原本几个端着长枪杀气腾腾的鬼子，也只剩两个还在那儿手忙脚乱地“叭叭叭”乱放枪，枪声稀稀拉拉，毫无准头，好似爆米花时，锅里那些懒得爆开的哑巴玉米粒。
子弹一定有气无力了，连鸟老大一根羽毛边儿都擦不着，纯粹是发泄式的乱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