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几个鬼子呢？星野一郎呢？”黄染秋眼睛猛然一亮，一个大胆又刺激的猜想，像野火一样在他脑子里燃烧起来：
准是被我鸟老大袭击了，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动了。
它才不是逃跑，是诈降。是计谋。它假装飞走，其实像个最顶尖的猎手，悄无声息绕到了鬼子背后的高空，然后——杀了个漂亮的回马枪。
更准确说跟“诈降”无关，应该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一次偷袭！
谁说“偷”字一定是贬义的？
鸟老大绝对像一道褒义的灰色闪电，“唰”地从天而降，速度快得鬼子根本反应不过来。那双能抓碎野羊头骨的铁爪，“啪啪”两下，就像拍脆皮核桃似的，把两个背对着它的鬼子天灵盖拍瘪了——或者拍了其他部位，不碎也折成几块了。
鸟老大能撕开蛇皮的锋利弯钩喙，绝对闪电般猛然一啄，“噗嗤”一声，鬼子喉咙上立马开了两个红色“小喷泉”，馋得远处树后偷看的狐狸口水直流：琼浆玉液似的饮料，都给荒芜的土地解渴了。
——即便没有啄到喉咙，也或许是眼珠子，也或许是鼻子、耳朵，反正不管哪里，肯定啄下一块臭肉来……
至于拿望远镜的星野一郎，下场更惨。
鸟老大专啄他那双贼溜溜三角眼，眼珠子当场就给啄成冰糖葫芦。所以他才发出那种掉进油锅里，失去人声的惨叫，然后脚下一滑，直接从悬崖上摔下来了。
对，肯定是这样。
虽然只是因为希望而展开的幻想，但黄染秋认定，他越想越觉得合理，越想越兴奋，简直要被自己这“天才”的玄奇推理美得冒泡。
他顺着自编的这出“精彩剧本”，迫不及待地往“剧情”该发生的地方看去。
目光从乱作一团的谷口往下移动，果然发现自己不是自己似的惊诧：那根粗麻绳上挂着的三个伪军，此刻像三只被冻僵的蚂蚱，一动不动挂在半空，三个脑袋惊恐万状地朝着谷底下方，齐刷刷地看，仿佛下面有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忽然出现。
他们肯定没有看见鸟老大袭击鬼子时的英雄神姿，但一定听见了鬼子的惨嗥，误以为灾难的根源一定在谷底……黄染秋心里“咯噔”一下，又带着期待，顺着他们的视线，屏住呼吸朝谷底下方、靠近崖壁根部的乱石草丛中瞧去——
果然。谷底躺着两个“黄乎乎”的东西，一动也不动，瘫软在那里，像两块被烂泥和枯叶糊住的失去了生命的黄石头。那土黄色军装，在灰褐色岩石间格外刺眼。
“真是鬼子，从谷口掉落……鸟老大真的一次突袭干掉两个！”
他心里先是一阵狂喜，热血上涌。可再眯起眼睛，借着越来越亮的天光，仔细辨认一下两个“黄石头”的轮廓和装备，那点狂喜又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泄掉一大半：那只是两个普通鬼子兵，不是他幻想“剧本”里最希望干掉的星野一郎。
“唉，”他有些泄气地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希望总归只是希望，热乎乎的；结果嘛，常常是凉飕飕的。”猎户家的孩子，早明白现实往往没想象中那么痛快。
不过，他立刻从这“凉飕飕”结果里，品出另一番火热滋味：
鸟老大根本没打算独自逃命。它用了猎食动物最聪明的一招——“迂回战术”或者叫“声东击西”。先是假装全力飞走，降低敌人警惕，然后利用高超飞行技巧和开阔视野，绕到鬼子注意力分散的背后或侧上方，发动一次迅雷不及掩耳的俯冲突袭。
撞飞或者抓伤两个鬼子，然后趁敌人一片混乱、枪口还没转过来的瞬间，立刻远遁，脱离危险区域。等剩下的鬼子惊魂未定地反应过来，它早像融入大海的一滴水，飞出步枪的有效射程了。
这样推理拧出了玄奇水分，更接近真实。
“聪明。太聪明了。真不愧我的神级鸟老大，天空战神！”黄染秋激动得差点喊出声，连忙用手捂住嘴巴，眼睛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和骄傲。刚才心里那团湿棉花，瞬间被这簇火苗烤得干爽滚烫。
他正看得心潮澎湃、暗自喝彩，一个熟悉得让他恨得牙痒痒的矮胖身影，又踉踉跄跄出现悬崖边上——正是星野一郎。
这老鬼子刚才大概吓得魂飞魄散，直接趴倒在地上或者躲到岩石后面了，此时重新冒头，除了帽子歪了脸色惨白如纸，身上居然没看到明显的伤。他惊魂未定地站在崖边，先抬头警惕地看了看天空，然后才把阴沉狠毒的目光，投向下面三颗风中虫卵一样瑟瑟发抖、僵在半空的伪军。
星野一郎脸上肌肉抽搐着，猛然扬起手，用日语混杂着生硬的汉语，怒气冲冲、又惊又怕地朝着下方吼一嗓子，声音又尖又冷，从悬崖上直射下来：
“下去——快下去！混蛋。看看下面怎么回事！”
声音准确钉进了三个伪军耳朵里。三伪军浑身齐齐一抖，从极度惊恐中回神，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但他们更不敢违抗命令，三人又变成了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手忙脚乱往下滑。只是比之前更加小心翼翼，也更缓慢。
所谓看着手忙脚乱好似挺快，都只是视力的“误以为”。
所谓“眼见为实”，却不知眼睛最会骗人，而这人常常是供养眼睛的本体。
绳子，晃晃悠悠。
清澈高远的天空，又传来熟悉的长鸣：“阿赫——阿赫——”
这声音对洞口的黄染秋来说，简直是天地间最雄壮、最动听的凯歌，像三伏天灌下一碗井拔凉水，又像寒冬腊月裹上了最厚的棉袄，从骨头缝里都透出一股舒坦和力量。可对悬崖上、绳子上的鬼子和伪军来说，这声音简直就是阎王爷的催命符，黑白无常的勾魂铃，听得他们从脚底板到天灵盖都嗖嗖冒凉气，骨头缝里都结了冰碴。
悬崖上的星野一郎、麻绳上挂着的三个伪军、还有洞口偷看的黄染秋，几乎同一瞬间，齐刷刷抬起头——
蔚蓝如洗的天空下，一个灵动的灰白色小点正疾速移动，忽而向东，忽而折西，飘忽不定，轨迹难以捉摸。那是鸟老大在极高处翱翔时，胸腹部洁白羽毛反射炽烈阳光，形成的耀眼反光点。此刻那光点看起来如此纯净、圣洁，仿佛天空的精灵，却又带着一股俯瞰众生、凛然不可侵犯的杀气。
它不断变幻飞行方向，显然是在谨慎规避可能射来的子弹，而总体趋势，却坚定不移地朝着鬼子所在的悬崖顶端再次逼近。
“它又回来了，瞄准，打下来，快！”星野一郎的尖叫变了声调。
悬崖上剩下的鬼子兵彻底慌了神，连连后退，再也不敢大大咧咧站在光秃秃崖边，一个个缩头缩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生怕那“灰白死神”下一次俯冲，抓走的不是同伙，而是自己脑袋。绳子上三个伪军更吓得魂不附体，手脚发软，恨不得自己立刻变成石壁上的一块苔藓，或者干脆隐形。
“机会来了。”黄染秋眼睛雪亮，像燃起两簇小火苗，“鬼子视线被鸟老大吸引，看不到谷底的我。伪军只顾着看天，恨不得多长几只眼睛盯住鸟老大……”
他深吸一口气，压抑住狂跳的心，看准石壁阴影和草丛的掩护路线，像只蓄势已久的猎豹，弓起腰背，紧贴着冰凉粗糙的石壁，将速度提到极限，飞快朝谷底那两具鬼子“石头”所在位置奔去。脚步轻捷，几乎不发出丁点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