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的右手,也缺了三根手指。那是他年轻时在一次事故中失去的。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在原地。
“这……这是我爷爷?”
“恐怕是的。”钟远说,“你爷爷根本没有逃离骨溪村。他回到了这里,用自己的身体,替换了那具骸骨,成为了新的守护者。”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不能说。”钟远指了指棺材盖上的字,“‘后人勿启,启则祸至’。如果你提前知道了真相,就不会来到这里。而你必须来到这里,因为你才是那个真正能解决问题的人。”
我的手在发抖,眼眶发酸。我看着那具骸骨,想象着爷爷独自一人,在这口黑暗的井里,躺进棺材,等待着自己的孙子到来。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但他一直在等。
我从骸骨手中取下了那支黑色骨笛。入手冰凉,重量比我那支要沉一些。笛身上的八个孔排列整齐,散发着幽幽的暗光。
“走吧。”钟远说,“你爷爷完成了他的使命。现在,轮到你了。”
我们回到地面,沈渡看到我手里的黑色骨笛,松了口气:“拿到了?那咱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还不行。”我说,“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吹响这支骨笛。”
沈渡和钟远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
“你确定?”钟远说,“你爷爷的日记里说过,骨笛绝不能吹响第七个孔。这支骨笛有八个孔,谁知道第八个孔吹响会发生什么?”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要试。”我说,“我爷爷牺牲自己,把这支骨笛留给我,一定有他的用意。我相信他。”
我举起黑色骨笛,对准唇边。
钟远想要阻止,但被沈渡拦住了:“让他试试。”
我深吸一口气,吹响了第一个孔。
笛声清越,悠扬,在夜空中回荡。和之前听到的那些阴森诡异的笛声完全不同,这支骨笛发出的声音,清澈得像山泉,温暖得像阳光。
我继续吹,一个孔接一个孔。笛声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激昂,像一首战歌,像一声怒吼。
当我吹到第七个孔时,井口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石板下面的封印发出刺耳的破裂声,铁链上的铜铃疯狂摇动,叮当作响。一股黑气从井口缝隙中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骷髅形状,发出凄厉的嚎叫。
“继续!”钟远大喊道,“不要停!”
我咬着牙,吹响了第八个孔。
那一刻,天地变色。
一道白光从黑色骨笛中射出,直冲云霄。白光在空中炸开,化作千万道光束,像雨点一样洒向大地。那些光束落在村子里,落在井口上,落在那团黑气上。
黑气发出凄厉的惨叫,像被火烧灼一般,迅速消散。井口的震动停止了,铁链上的铜铃安静下来,石板上的符文开始发光,金色的光芒,温暖而明亮。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我放下骨笛,大口喘着气。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沈渡及时扶住了我。
“成功了?”他问。
“成功了。”钟远看着井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封印加固了。而且,不是暂时的加固,是永久性的。那支黑色骨笛,彻底修复了封印。”
我看着手中的黑色骨笛,又看了看井口。封印确实恢复了,而且比之前更加牢固。那些符文散发出的金色光芒,像是活的一样,在石板上缓缓流动。
“那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吧?”沈渡问。
“可以了。”我说。
我们收拾好装备,准备离开。临走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口井。
井口的石板上,那行字还在。但在那行字下面,又多了一行新的字:
“阿衍,谢谢你。爷爷终于可以安心地走了。”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们离开了骨溪村。走出村口的那一刻,我回头望去,月光下的村子,不再阴森恐怖,反而有一种宁静祥和的感觉。那些扭曲的房屋,在月光下投出柔和的影子,像一幅水墨画。
“它变好了。”我说。
“封印修复了,怨气消散了,自然会变好。”钟远说,“不过,骨笛的事,还不能算完。”
“什么意思?”
“那支黑色骨笛,虽然修复了封印,但它本身的力量并没有消失。它是用活人的锁骨制成的,天生带有邪性。如果不妥善处理,迟早还会出事。”
“那该怎么办?”
“有两种办法。”钟远说,“第一种,把它销毁。但骨笛的制作工艺已经失传,销毁之后,万一以后再出问题,就没有东西能够镇压了。第二种,找一个合适的人保管它,确保它不会被滥用。”
“你觉得谁合适?”
钟远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明白了。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黑色骨笛,沉默了良久。
“我保管它。”我说。
“你确定?”沈渡问,“这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我说,“但它是我爷爷用命换来的,我不能让它毁在我手里。而且,既然我能吹响它,说明我和它有缘。也许,这就是我的宿命。”
钟远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有几句话要告诉你。骨笛虽然被你驯服了,但它毕竟是凶器。你需要记住三条规矩。”
“你说。”
“第一,骨笛只能在月圆之夜吹响,其他时间,它会处于休眠状态。如果你在其他时间强行吹响,会遭到反噬。”
“第二,骨笛每次使用,都需要消耗你的精气。连续使用超过三次,你会陷入昏迷,甚至可能危及生命。所以,非必要,绝不轻易动用。”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条——”钟远的表情变得严肃,“骨笛绝对不能沾血。无论是你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一旦沾血,它就会失控,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我默默记下这三条规矩,将骨笛用布包好,放进背包最里层。
我们连夜离开了湘西,驱车返回桐木镇。一路上,大家都很沉默。经历了这一夜的事,每个人都有太多的思绪需要消化。
回到爷爷的老屋,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理爷爷留下的日记和资料。我想找出更多的线索,关于骨笛的来历,关于骨溪村的秘密,关于那些至今没有解开的谜团。
日记里提到了一个名字:苏婆婆。
她是骨溪村最后一个守村人,也是唯一一个知道骨笛完整历史的人。爷爷在日记里写道,苏婆婆在封印松动之前,就已经预感到了危险。她把一些重要的信息刻在了骨笛上,作为留给后人的线索。
我拿出那支黑色骨笛,仔细查看。果然,在笛身的内壁上,刻着一些极小的文字,肉眼几乎无法辨认。我用放大镜凑近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上面刻着的是一个人的名字,和一个日期。
“陆渊,康熙二十九年腊月初八。”
这是我的那位先祖的名字和他的死亡日期。但下面还有一行字,字体更小,像是后来补刻上去的:
“骨笛之主,非陆氏不可。血脉传承,代代相继。若遇危机,可往湘西凤凰山,寻清微观旧址,内有祖师手札,记载破解之法。”
清微观?那不是爷爷师门的道观吗?不是说已经荒废了吗?
我继续往下看,后面的文字越来越模糊,像是被磨损了,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字:“……三日后……月圆之夜……不可……”
三日后?月圆之夜?不可什么?
我看了看日历。今天是农历十四,后天就是月圆之夜。
难道,后天还会发生什么事?
我正思索着,手机突然震动了。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陆衍,后天月圆之夜,骨笛会自行奏响。届时,你必须回到骨溪村,在井边完成最后的仪式。否则,封印将会再次崩溃,后果不堪设想。这是你爷爷留下的最后嘱托。——苏婆婆。”
苏婆婆?她还活着?
我立刻回拨过去,但提示已关机。我再打,还是关机。我查了一下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湘西吉首,离骨溪村不远。
“怎么了?”沈渡推门进来,看到我的表情,问道。
我把短信给他看。沈渡看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打算去吗?”
“我必须去。”我说,“我爷爷留下的嘱托,我不能不听。”
“那我陪你。”
“不用。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接下来的事,是我自己的事。”
“少废话。”沈渡拍了拍我的肩膀,“咱们是兄弟,你有事,我能不管吗?”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那后天,我们一起再去一趟骨溪村。”
两天后,农历十六,月圆之夜。
我们再次驱车前往湘西。这一次,只有我和沈渡两个人。钟远有急事要处理,没法同行,临走前给了我一沓符纸和一瓶朱砂,叮嘱我万事小心。
晚上八点,我们抵达了骨溪村。月光如水,洒在村子的屋顶上,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和上次来时的阴森恐怖不同,今晚的骨溪村,看起来格外宁静,甚至有些美丽。
我们径直来到村中心的古井前。井口的封印完好无损,符文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活的一样。
“接下来呢?”沈渡问。
“等。”我说,“等到子时,月正当空的时候。”
我们在井边的石阶上坐下,等待着午夜的到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月亮缓缓升到中天,皎洁的光芒洒满大地。
子时到了。
我拿出黑色骨笛,放在唇边。不需要我吹奏,骨笛自己发出了声音。那是一首古老的曲子,旋律悠扬,带着淡淡的忧伤,像在诉说着一个久远的故事。
笛声中,井口的石板缓缓开启。一股柔和的白光从井底升起,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个人影渐渐清晰,变成了一个老人的模样。
我认出了他。
“爷爷……”
爷爷的灵魂微笑着看着我,目光中满是欣慰和慈爱。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声音却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
“阿衍,你做得很好。封印已经彻底稳固了,骨溪村的诅咒,到此为止了。”
“爷爷,你……”
“我早就该走了。只是为了等你,才一直留到现在。现在,你来了,我也该走了。”
“你要去哪里?”
“去我该去的地方。你不用担心我,也不用挂念我。好好活下去,保护好那支骨笛。记住,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你继承了骨笛,也就继承了一份使命。将来,如果遇到需要帮助的人,不要袖手旁观。”
“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爷爷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那支黑色骨笛,其实还有一个秘密。它的第八个孔,不仅仅是用来加固封印的。它还可以——”
话音未落,爷爷的身影彻底消散了,化作点点星光,融入了月光之中。
“还可以什么?”我冲着夜空大喊,但再也没有回应。
笛声停了。井口的石板缓缓合拢,封印恢复如初。
一切归于平静。
我和沈渡在井边站了很久,直到月亮西斜,才转身离开。
走出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的骨溪村,静谧安详,像一个沉睡的孩子。那些曾经扭曲的房屋,在月光下投出温柔的影子。村口的牌坊上,那三个大字“骨溪村”,在月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我忽然觉得,这个村子,也许并不是一个被诅咒的地方。它只是一个背负着沉重使命的守望者,等待着有缘人来解开它的秘密。
而我,就是那个有缘人。
回到车上,我把骨笛小心地收好。沈渡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了这片山区。
“以后有什么打算?”沈渡问。
“先把爷爷的后事处理好。”我说,“然后,我想去找找那个苏婆婆。她既然能发短信给我,说明她还活着。我想知道,她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对骨笛的事这么清楚。”
“那骨笛呢?”
“我会带着它。”我说,“这是爷爷留给我的遗产,也是我的责任。”
沈渡笑了笑:“那你可得小心点。这玩意儿,可不是一般人能驾驭得了的。”
“我知道。”我也笑了,“但谁让我是陆家的人呢。”
车子驶出山区,驶上高速公路。城市的灯火在前方闪烁,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爷爷最后那句话:“它的第八个孔,还可以——”
还可以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也许,我还会再回到骨溪村。也许,我会找到答案。
也许,答案会在某个月圆之夜,随着骨笛的笛声,自己浮现出来。
谁知道呢。
反正,来日方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