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知远,大二,计算机系。
事情要从那条短信说起。
“亲爱的读者,您借阅的《镜渊市地方志·第三卷》已逾期217天,请尽快归还。逾期超过180天的图书将触发特殊催还流程。图书馆敬告。”
我当时正在食堂啃鸡腿,看到这条短信差点噎死。217天?我什么时候借过这本书?我连地方志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以为是诈骗短信,删了。
第二天,又来一条。
“亲爱的读者,您的逾期行为已录入信用系统。请在48小时内归还《镜渊市地方志·第三卷》。若拒不归还,图书馆将采取进一步措施。”
措辞变了,语气冷了很多。我皱眉,打电话问图书馆。那边查了半天,说确实有这个借阅记录,时间是去年十二月,借阅人签名是“宋知远”。
我说我没借过。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可能是系统错误,您方便来一趟图书馆吗?当面核实一下。”
我答应了。挂了电话,心里有点发毛。十二月?去年十二月我根本不在学校,我跟导师去北京参加学术会议了,待了整整两周。怎么可能在学校图书馆借书?
当天晚上,我又收到一条短信。这次不是图书馆的系统通知,是个私人号码。
“别去图书馆。别还书。你没借过那本书,但他们说你借了,你就是借了。一旦你还了,你就完了。——一个曾经逾期的人”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后背一阵阵发凉。
我回拨过去,关机。
我犹豫了。但年轻人嘛,骨子里都有点不信邪。越是说不让去,越想去看看。再说,我确实没借过那本书,我怕什么?
周三下午,我去了图书馆。
镜渊大学的图书馆是新建的,去年刚投入使用。十二层,玻璃幕墙,现代得很。一楼大厅宽敞明亮,自助借还机一字排开,还有咖啡吧和休息区。
但我要去的是老馆。
老馆在东边,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窗户窄小,常年拉着窗帘。学校早就说要拆,但一直没动静。现在新馆建好了,老馆基本废弃,只有一些旧书和档案还存放在里面。
我走到老馆门口,发现门开着。
按理说,老馆平时是锁着的。我探头往里看,走廊昏暗,空气中飘着灰尘和纸张特有的霉味。感应灯没亮,我打开手机手电筒。
“有人吗?”
没人回应。我走进去,走廊两侧是阅览室和书库,门都关着。我找到楼梯,上二楼。二楼格局差不多,只是更暗,窗户被树荫遮得严严实实。
三楼。
楼梯尽头有道铁门,半掩着。门上的牌子写着:“古籍特藏室,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
我推开门。里面是个很大的房间,靠墙全是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旧书。房间中央有张长桌,桌上摊着一本书。
我走过去,看清那本书的封面:《镜渊市地方志·第三卷》。
就是短信里说的那本。
我心里咯噔一下。谁放的?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翻开书。扉页上贴着一张借阅卡,上面果然有我的名字——“宋知远”,签字日期是去年十二月十五日。但那字迹根本不是我的,歪歪扭扭,像是左手写的。
我合上书,准备拿走。既然找到了,那就还了吧,省得麻烦。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声音。
很轻,像翻书页的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我抬头,看见最里面的书架后面,似乎有个人影。
“谁?”
没人回答。我走过去,绕过书架,看到一个人背对着我,蹲在地上,好像在翻找什么。穿着灰色衣服,头发花白,看背影像个老人。
“您好?我是来还书的。”
那人没动。
我走近两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转过头来。
那不是一张脸。或者说,那是一张不应该出现在活人脸上的脸。皮肤蜡黄,紧绷在骨骼上,嘴唇干裂,牙齿外露。最恐怖的是他的眼睛——眼眶里是空的,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他咧嘴笑了。
“你来啦。”他说,声音像砂纸摩擦,“等你很久了。”
我吓得往后一跳,后背撞上书架,书哗啦啦掉了一地。那个人——不,那个东西——站起来,朝我走过来。他走路没有声音,脚不沾地,像是在飘。
“书带来了吗?”他问,“逾期这么久,该还了。”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我转身就跑,冲出门,冲下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我能听到身后有另一个声音,沙沙沙,像书页翻动,越来越近。
我冲出一楼大门,跑进阳光里。停下来回头看,门口什么都没有。
我弯下腰,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又是一条短信。
“你见到他了。他是管理员。他负责催还逾期图书。你已经进入流程,必须还书,否则他会一直找你。——一个曾经逾期的人”
我手抖得厉害,差点把手机摔了。
当天晚上,我失眠了。闭上眼就看到那张没有眼睛的脸。凌晨三点,我终于迷迷糊糊睡着,做了个梦。
梦里我在图书馆三楼,坐在那张长桌前。对面坐着那个灰衣人,他手里拿着那本地方志,一页页翻着。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看,好像在找什么。
“你知道吗,”他头也不抬地说,“这本书里记载了很多事。这座城市的来历,老校区的历史,还有一些……不该被记住的事情。”
他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你看。”
我凑过去看。那一页是空白。
不,不是空白。是用特殊的墨水写的,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到隐隐约约的字迹。我眯着眼辨认,只看出几个字:“第七条规则……”
“第七条规则是什么?”我问。
灰衣人抬起头。他的眼眶里不再空洞,而是出现了两颗眼珠,浑浊的,黄色的,像猫的眼睛。
“第七条规则是:不要相信任何自称管理员的人。”
他笑了,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包括我。”
我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天亮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辅导员,申请换宿舍。理由写了“个人原因”,没敢多说。辅导员是个中年女人,姓周,平时挺好说话,但这次她看了看我的申请表,皱起了眉。
“宋知远,你确定要换?”
“确定。”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你知道你住的宿舍楼是哪栋吗?”
“知园三号楼啊。”
“知园三号楼……”她重复了一遍,表情古怪,“那栋楼,去年年底就封了。说是要拆除重建,现在里面根本没人住。”
我愣住了。
“不可能,我昨晚还在里面睡的。”
周老师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到某一页,推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
那是一份学校公告,日期是去年十二月二十日。标题是“关于知园三号楼停用及学生安置的通知”。内容大致是说,知园三号楼因结构安全隐患,即日起停止使用,原住学生统一搬至知园六号楼。
公告末尾附了一份名单,是所有原住学生的姓名和搬迁去向。我在名单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宋知远,迁至知园六号楼315室。”
“你去年十二月就搬了。”周老师说,“你忘了?”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记得清清楚楚,我从来没搬过宿舍。我一直住在知园三号楼301室,从大一到现在。床铺、书桌、衣柜,每样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室友也是原来的两个,一个叫刘洋,一个叫郑凯,我们一起住了两年。
“刘洋和郑凯呢?”我问。
“谁?”
“我室友啊,刘洋,郑凯,住301的。”
周老师想了想,摇了摇头:“知园三号楼去年封楼之前,301室是空着的。因为那间房之前出过事,一直没人住。”
“什么事?”
“有个学生,在里面……没了。”她压低声音,“好像是自杀,具体我不清楚。学校压下来了。从那以后,那间房就一直空着,没人敢住。”
我感觉血液一点点变冷。
“那个学生叫什么名字?”
周老师翻了翻文件:“叫……何遇。何遇,计算机系大二,和你一届。”
何遇。
这个名字我没听过。但我住的那间宿舍,床头柜的抽屉里,确实有一些不属于我的东西——一本旧的C语言教材,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字迹潦草,我一直没仔细看过。
现在我回想起来,那个名字好像就是“何遇”。
我浑浑噩噩地走出办公室。阳光很好,但我感觉不到温暖。我掏出手机,翻到那条匿名短信,试着又拨了一次那个号码。
这次通了。
嘟——嘟——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