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章:神鸟带伤归,少年哭了
黄染秋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逐一检查地上五具尸体,用脚尖小心拨弄,确保没有装死的。然后,他像山村里第一次捡到宝贝的“小财迷”,眼睛发亮,开始熟练地搜刮战利品:三支还算完好的三八式步枪,几个沉甸甸的牛皮子弹盒,还有手雷……他把这些“硬家伙” 捆扎结实,一件件背到自己瘦削的肩上。
背上这些沉甸甸的战利品,听着子弹在盒子里哗啦作响,他顿时觉得腰杆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不少,胸膛里那颗心也跳得更有力了,胆子壮得像是揣了一面咚咚作响得胜鼓。这些曾经压迫他的鬼子的武器,如今成了他反抗鬼子的依仗。
黄染秋深一脚浅一脚往山洞方向走,脚步比来时踏实了许多。
走到一半,出于猎人习惯,也或许心头那缕未散的阴霾,他下意识又抬起头,朝着高不可攀的谷口上望一眼。
这一望,仿佛被施了定身法,“激凌”一下,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全身血液凉了半截。
星野一郎那老鬼子,竟然像阴魂不散的幽灵,又出现悬崖边。
他举着双筒望远镜,镜片后面那双阴鸷的眼睛,如同鹰隼般朝着刚刚发生过枪声的谷底,一寸一寸仔细搜索。望远镜的镜头,在偏西阳光下,偶然反射一点冰冷的光斑——那光斑移动着,似乎……似乎正不偏不倚对准了黄染秋所在的这个方向。
“被发现了!”僵硬的黄染秋,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巨响,又一片空白。
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完全深山猎户后代那种,在危急关头被激发出的原始本能。他猛然停步、拧身、侧步、举枪、抵肩、瞄准……几乎没有经过大脑思考的一连串动作,快如电光石火,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冰冷枪托瞬间贴上脸颊,粗糙准星套住了悬崖上那个矮胖身影,食指扣住扳机。
“砰——”这一声枪响撕裂了短暂宁静。
枪响瞬间,黄染秋锐利的目光捕捉到,悬崖上那顶象征着星野一郎身份的军官帽,像只被石子惊起的黑乌鸦,“噗”一下飞起来,翻滚着坠下深渊。而星野一郎脑袋也在帽子飞起的同一刻,猛然向下一缩,消失在了崖壁边缘之后。
“该死!打偏了,只打掉他帽子,可惜!”黄染秋懊恼地狠狠一拍枪托,心下凛然。他知道,这一枪没能除掉大患,反而彻底暴露了自己,也激怒了敌人。不敢再有丝毫耽搁,他背着缴获的枪支弹药,像只受惊的羚羊,“嗖嗖”窜回了山洞那相对安全的阴影中。
回到洞内,他迅速将缴获的步枪和子弹盒,靠在最干燥的石壁边放好,然后扑向洞角——那里,有一支他精心保存的火把,插在特意挖出的干土坑里,用以隔绝湿气,保存火种。他飞快地拨开覆盖的浮土,凑近一看:炭火还没完全熄灭。
一点暗红色的微弱火星,正在黑色的灰烬下阴燃着,如同沉睡的火龙之眼。
心头一喜,希望重燃。
他赶紧从自己睡得暖烘烘的干草铺上,扯下最干燥最蓬松的一把草絮,小心翼翼围在那点宝贵的炭火周围,又添上些早已准备好的细小干松枝。
他屏住呼吸,蹲下身,鼓起腮帮子,对准那团草絮中心,“噗——噗——”极其轻柔而又绵长地吹气。
一缕带着松脂香气的细细青烟,首先袅袅升起,接着越来越浓。突然,像得到足够鼓励一样,“呼”一下,一簇活泼泼桔红色小火苗欢快地蹿出来,迅速舔舐着干燥草絮,又引燃了细枝。
温暖而明亮的光芒,再次充满了承载着无数恐惧与希望的小“家”,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映亮了少年汗渍未干却异常坚定的脸庞。
借助这令人安心的火光,黄染秋迅速行动。
他挑了一把看起来最趁手的步枪,拉开枪栓,压满五发黄澄澄子弹,发出令人满意的“咔嚓”声。又把两个压得最满的牛皮子弹盒塞进怀里,鼓鼓囊囊的。然后他端起枪,深吸一口气,再次悄无声息摸到洞口。
他像一只警惕的土拨鼠,只将眼睛缓缓探出草叶缝隙,向外窥视。
悬崖上空空如也。星野一郎和可能残余的鬼子,似乎已经撤走,刚才那一枪或许让他们以为下面有神枪手埋伏?
“真走了?”他刚想松一口气,但另一个更可怕念头,立刻像毒蛇一样钻出来,让他刚放下的心又猛然提到嗓子眼:“不对。鸟老大还没回来。星野一郎那么狡猾阴险,吃了这么大亏,死了这么多人,怎么可能善罢甘休?他会不会根本没走远,就躲在悬崖上某个石头后面,或者对面山梁上,等着鸟老大返回时……打黑枪?”
这想法让他不寒而栗,越想越怕,仿佛已经看到鸟老大归巢时,被冷枪击落的可怕场景。他再也坐不住了,抓起刚压满子弹的步枪,猫着腰就要冲出洞外去接应、去寻找。
就在他刚站起身,腿还没完全迈开时,“阿赫……阿赫……”一阵熟悉却明显带着虚弱疲惫和一丝痛苦的鸣叫声,如同断断续续的叹息,从洞外暮色中隐约传来。
紧接着,洞口光线微微一暗,一个巨大黑影,带着并不平稳的气流,有些踉跄地落在了洞口外空地上。是鸟老大。它一步步慢慢走进洞里,脚步不再像平时那样矫健有力、落地有声,反而显得有些迟疑,一瘸一拐,左翅似乎不太自然地微微垂着,走得很小心,好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怕踩碎了地上并不存在的珍宝。
“鸟老大,你怎么了?受伤了?”黄染秋心里“咯噔”一声,像被重锤砸中,刚才所有担忧瞬间化为冰冷的现实。他惊呼一声,扔下手中步枪,不顾一切冲过去,小心翼翼环抱住鸟老大低垂的脖颈,把它轻轻带到跳动的火把旁,借着温暖明亮的光仔细查看。
火光映照下,只见鸟老大左腿靠近身体根部位置,原本浓密顺滑的灰褐色羽毛被擦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红肿发亮的皮肉,一道不深但清晰的伤痕划在上面,边缘还凝着一丝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
是枪伤。被子弹擦过去的伤。
黄染秋的心像被无数根细针狠狠扎了一下,疼痛和后怕瞬间淹没了他——只要那颗子弹再往上、再往里偏那么一点点……哪怕只有几厘米……他不敢想下去。巨大的庆幸和心疼交织成汹涌的浪潮,冲垮了他一直强撑的堤坝。
他再也忍不住,伸出双臂,紧紧抱住鸟老大温热而厚实的脖颈,把自己的脸深深埋进它胸前那柔软蓬松的羽毛里,感受着它强健有力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滚落,迅速浸湿了鸟老大胸前的羽毛。
“吓死我了……你个傻大个,笨鸟……”他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手臂收得更紧,仿佛一松手它就会消失,“谁让你这么拼命……下次、下次不许这样了,听见没有?咱们得一起活着……”
鸟老大感受到了好朋友身体细微的颤抖和那滚烫液体的温度。
它低下头,用它那巨大但此刻异常温柔的弯钩喙,轻轻地一下一下蹭着黄染秋乱糟糟的头发,喉咙里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咕噜”声,像最温暖宽厚的安慰,又像笨拙地保证:“没事了,我在这儿呢,下次不会了。”
火把的光芒在洞内欢快地跳跃着,橙红色的光晕将这一人一鸟紧紧依偎的身影,柔和地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融合成一个无比温暖坚实的奇异图案,随着火光轻轻摇曳。
谷底,随着敌人暂时退却,恢复了往日寂静。虫鸣再次试探性响起,泉水依旧潺潺。但黄染秋心里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这寂静只是暴风雨的间歇。他和鸟老大与那些凶残贪婪的侵略者之间,如同被点燃的导火索,一旦引燃,便难以轻易熄灭,还没到结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