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染秋小心翼翼给鸟老大清理伤口,小心翼翼包扎,然后抱着那支沉甸甸步枪坐回洞口,背靠着冰凉石壁,眉头皱成了解不开的小疙瘩,心里翻江倒海。
小鬼子暂时撤了,可星野一郎那个比狐狸还精、比毒蛇还狠的老鬼子,能这么算了?吃了这么大亏,死了好几个人,还丢了枪,恐怕肺都气炸了。他肯定像条受伤的恶狼,跑回去舔舐伤口,然后嚎叫着召集更多狼群。
黄染秋脑子里泛起最危险的场景:
一会儿,悬崖上垂下密密麻麻十几根,或者几十根粗绳子,无数鬼子伪军像蝗虫一样“嗤溜嗤溜”往下滑;崖顶上架起黑黝黝机关枪、小钢炮,“哒哒哒”、“轰隆隆”朝谷底疯狂倾泻铁球和火焰;他和鸟老大就算长出三头六臂,变成铜皮铁骨,也得被打成浑身窟窿的破筛子,或者被炸成碎片,满天飞。
他越想越怕,冷汗又开始往外冒。
甚至,一丝后悔悄悄爬上心头。后悔朝绳子上的伪军开了那一枪,更后悔朝悬崖上的星野一郎射击。要是没开那两枪,鬼子们或许真会以为,谷底只有一只凶猛怪鸟,抓不到也就放弃了,毕竟他们主要目标是抓人,不是跟鸟较劲。
现在倒好,“砰”、“砰”两声枪响,等于举着喇叭朝上面喊:“喂,谷底有人,还有枪。快来抓我呀。”把自己暴露得干干净净,底牌亮了个精光。
如果不开枪,伪军们下到谷底,结果还不是一样?
不要纠结开枪不开枪了。反正,“这地方……绝对不能待了。”黄染秋猛然握紧枪身,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他当机立断,眼神里褪去了片刻的犹疑,重新燃起猎户后代特有的果决,“必须趁鬼子大队人马没到,打他们一个时间差,赶紧溜。有多远跑多远!”
他伸手拍拍身边大鸟温热的脖子,语气郑重道:“鸟老大,咱们得走了,离开百丈谷。这里……已经不再是咱们的‘世外桃源’,变成‘阎王殿’大门口了。”
“阿赫、阿赫。”鸟老大仿佛听懂了这郑重宣告,低鸣两声,竟撑着受伤的身体,顺从地站了起来,还试探着扑扇两下翅膀,带起一阵微风,琥珀色眼睛看着黄染秋,好像在说:“早该走了,这破地方我也待腻了,外面天高地阔——再说我伤也不重。”
“嘿。你这扁毛家伙,还真听懂了!”黄染秋被它这反应逗得差点笑出来,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丝。“但愿你……也确实,你只是小擦伤。逃离百丈谷,咱们再好好养伤。”
“阿赫……”鸟老大却没等他说完,自顾自迈开步子,一瘸一拐往洞口走去,那昂首挺胸的姿态,活脱脱一副“啰嗦啥呀?跟我来,这路我熟,本大王罩你”的领头架势。
黄染秋不敢耽搁,赶紧行动起来。
他把所有能带的子弹盒全塞进怀里、绑在腰间,弄得自己像个移动“弹药库”,背好一支长枪,又拎起另一支已经上了膛的,快步跟了出去。
洞外,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道霞光,给山谷镀上一层凄迷的暗金。
鸟老大已经在空地上等着,微微歪着头看他,眼神里清晰写着疑问:“小子,说吧,咋走?飞檐还是走壁?上天还是入地?”
“跟着我。”黄染秋没多解释,带着它,借着最后天光,快速而警惕地来到那根,之前被烧过、此刻只剩一点焦黑绳头悬着的崖壁附近——那里,还有两根之前伪军留下的麻绳,垂挂那里,晚风中轻轻晃动。
他当然记得当初三个伪军使用一根绳子,另一根绳子似乎备用……走到三伪军使用过的绳子下面,蹲下身,与鸟老大平视,伸手轻轻拍了拍它头上标志性肉冠,语气认真得像在部署一场重要战役:
“听着,鸟老大,计划是这样的:我爬这根绳子上去。这活儿我熟,比猴子还溜。你呢,”他指指天空,“自己飞上去。你有伤,飞慢点,别逞强。咱们在谷口顶上,就是鬼子站过的地方汇合。明白了吗?顶上,汇合!”
“阿赫。阿赫。”鸟老大挺起胸膛,短促有力地叫两声,翅膀也微微张开,像是在打一个“保证完成任务”的包票,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跃跃欲试。
黄染秋把手里拎着的长枪暂时靠石壁放好,活动一下手腕脚腕,朝手心“呸呸”啐了两口并不存在的唾沫,然后双手牢牢抓住那粗糙扎手的麻绳,深吸一口傍晚清冷的空气,双腿蹬住石壁,就要向上攀爬……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停下了。
想了想,仰头向上看看,抓住绳子使劲摇晃几下,使劲往下拽拽,感觉绳子根本没有问题。但他还是松手了:绳子虽然不怎么值钱,但是两根这么长这么粗的绳子,星野一郎那小巴嘎怎么可能丢下不要了?
他只向谷口开了一枪,不可能把星野一郎吓到落荒而逃。
那么两根绳子必有一根是陷阱。
这根绳子曾经三伪军使用过,星野一郎喜欢玩虚虚实实那一套。如果小鬼子设计陷阱了,两根绳子一虚一实,先前这根为实,那么现在一定为虚。如果小鬼子没有远离,他这么爬上去……或者小鬼子在他爬到快要到达谷口时,绳子突然从固定端断了……
他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急忙走到另一根绳子前,也抓住绳子使劲摇晃几下使劲拽了拽,感觉安全没问题,这才把靠在石壁角的长枪也背身上,然后开始攀爬绳索……这活儿,他可是从小就练出来的看家本领,比猴子还灵敏还速度。
以前跟爷爷或爹爹进山打猎,下悬崖掏鹰巢、爬陡坡追猎物那是家常便饭,他爬得又快又稳,真比野猴子还利索。这百丈谷听着名字唬人,站在上面往下看深不见底,也着实让人眼晕。其实他早估摸过,也就几百米高,对他这个“少年猎王”来说,虽然有点挑战,但也是小菜一中盘,比一碟大不了多少,无非多费点力气。
他手脚协调,核心收紧,“噌噌噌”几下就利落地爬上去十几米,身影在逐渐暗淡光圈中越来越小,灵活敏捷得像只真正的岩羊在攀岩。
然而,就在他爬到距离谷顶还有二三米,胜利在望的时候,他攀爬动作忽然停住了。整个人像被瞬间施了冰封魔法,死死贴在粗糙麻绳和冰凉石壁之间,一动不敢动,只有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此刻像条阴冷毒蛇,猝不及防钻进他脑子,死死咬住了他神经:“万一……万一两根绳子都是陷阱……”
万一老狐狸星野一郎,根本没走远呢?万一他们刚才撤退只是假象,实际上带着残兵败将,或者新调来的人手,正埋伏在悬崖顶上,守株待兔呢?万一这根备用绳子,也被他们故意修改设置了呢?
自己现在挂绳子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完全是活靶子。只要脑袋一冒头,甚至不等冒头,崖顶上只需一把刺刀、一颗子弹,或者干脆一块石头……
或者,更阴险、更残忍的:等自己耗尽力气,快要爬到崖顶,手指已经能扒到崖边泥土那一刻,埋伏的敌人突然出现,不慌不忙拿出一把大剪刀,对着麻绳“咔嚓”一声……也或许突然抓住他一只手……或者根本不用抓他手,只需突然把绳子拽上去……
黄染秋仰起头,望着上方那一片被暮色吞噬、轮廓模糊、仿佛隐藏着无限杀机的悬崖边缘,第一次感到那熟悉的攀爬绳缆,此刻冰冷得像条通向地狱的绞索。
黄染秋顿时觉得后背冷汗“唰”一下浸透了衣衫。他仿佛已经听到剪刀闭合的“咔嚓”轻响,感觉到了身体骤然失重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