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两盏功率强大探照灯。惨白光柱像神话中巨人的两根冰冷手指，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在原本已陷入昏暗的谷底来回扫动、交叉搜索。所过之处，岩石草木无所遁形，被照得一片惨白，影子被拉得老长，如同鬼魅乱舞。
整个百丈谷底，瞬间被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星野一郎手中又多一架望远镜。他不敢冒头，趴在谷口缩着脑袋，望远镜跟随探照灯光亮处搜寻，能看清草丛中惊飞的蚂蚱，却看不见黄染秋和昆仑兀鹫。
不仅因为躲在洞中，还因为他们所在地方正是灯下黑。
起初，黄染秋仍然觉得很安全。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强光，虽然惊起了谷底所有夜栖的鸟兽，一片恐慌的扑腾和鸣叫，却也没有打破黄染秋依靠夜色隐蔽的幻想。
可是，就在探照灯令人心慌意乱地扫射时，悬崖不同方位，传来绳索抛落的“嗖嗖”声。足足五根比之前更粗的麻绳，从不同位置抛下来。在刺眼光柱晃动间，影影绰绰看到，开始有鬼子和伪军的身影，抓着绳子，缓慢而有序地朝着谷底降下。
这一次，他们更加谨慎，彼此间似乎还有配合。
黄染秋下意识举起长枪瞄准谷口人影……但他马上又放下。攀缘绳索而落的敌人太多，他根本来不及全部击落，那就意味着谷底很快会被占领。
更让黄染秋心底发寒的是，悬崖顶上，探照灯后方，还有更多模糊人影在晃动。许多枪口在灯光映照下反射着冷光，密密麻麻对准下方，封锁了几乎所有角度。
他甚至清晰地看到了至少两挺歪把子机关枪，黑洞洞枪口如同毒蛇眼睛，死死盯着谷底，随时准备喷吐致命的火舌。好像……好像还有小钢炮。
绝境，真正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境。
对黄染秋来说，眼下唯一算得上“好消息”的，是他们藏身的洞口恰好处于探照灯光柱来回扫动的死角，那片茂密的野草和凹陷的地形，暂时将刺眼的光芒挡在了外面。
他借着敌人“免费提供”的强光，能清晰看到一个个正在绳子上蠕动的黄色身影。他又一次下意识把冰凉的枪口，从草叶缝隙间探出，对准一个正在缓慢下落的鬼子后背，手指稳稳搭上扳机，呼吸放缓……
可就在扣下扳机前一秒，他手指又像被烫到般猛然松开。
“不能开枪！”再一次爆发出理智的警铃，在脑中尖啸。
枪声一响，火光一闪，就等于举着喇叭点起火把，朝上面所有敌人清清楚楚大喊：“我在这儿！洞口在这儿！”只要鬼子稍微调整一下探照灯角度，或者根据枪声判断出大概方位，这小小洞口立刻就会暴露在雪亮的光柱，和无数枪口之下。
到那时，甚至不用下来人，只需要一挺歪把子机枪对着洞口持续扫射，或者扔下几颗手榴弹，偶尔来两发炮弹……他和鸟老大要么被炸得粉身碎骨，要么被活活困死、饿死在这石头棺材里……
也许等不了那么久时间。
进入谷底的鬼子，只要往洞里甩几枚手榴弹，那小心脏怕是再也跳不动了。
“不能硬拼，绝对不能。”黄染秋焦灼地舔了舔干裂嘴唇，手心湿漉漉全是汗，“打这些小鬼子跟打猎一样，怎么能跟猎物硬拼呢？必须马上、立刻想别的办法离开这里。趁他们还没完全下到谷底，还没有被发现。”
可是，环顾四周：头顶是敌人探照灯和枪口，脚下是绝壁深谷，前后左右都是绝路……这简直是绝地中的绝地，真正的死局。怎么离开？难道真要……插翅……
“等等，‘插翅’——”
好像有一道划破浓重夜空的雪亮闪电，猛然劈开了他脑海中混沌的迷雾。
插翅难逃？如果真有了翅膀，真逃不掉么？他现在，不正好有一只能搏击长空的“超级大翅膀”吗？鸟老大能把凶神恶煞的鬼子抓起来扔下悬崖，难道就不能带着他——它唯一的好朋友飞离这绝地吗？
这么简单直接的办法，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明显，自己怎么跟没心眼似的，直到生死关头才想到。黄染秋真想当场敲敲自己这颗，关键时刻总爱绕弯，不能直接到达最高智慧驿站的榆木脑袋。
希望的火苗“呼”一下重新燃起，且瞬间变成熊熊烈火。
他立刻下定决心，再无犹豫。为了最大限度减轻鸟老大飞行负担，他迅速跑回洞内，将长枪和大部分沉重的子弹盒还有手榴弹，深深藏进最里面干燥的草堆下方。然后，他回到鸟老大身边，蹲下身，双手捧住它温热大脑袋，额头几乎抵着它坚硬的喙缘，看着它圆溜溜琥珀色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恳切地说道：
“鸟老大，我的好兄弟，听好了。现在，咱们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也是唯一活路了。你，带我飞出去！飞越这该死的百丈谷。飞到上面去，飞到安全地方去。你……能做到吗？你的伤，能行吗？”
昆仑兀鹫——鸟老大，仿佛听懂了他话语中全部重量和期待。
它高高扬起修长而有力的脖颈，喉咙里发出浑厚而充满自信的“阿赫——阿赫——”长鸣，如同宣誓。它那双巨大翅膀也完全张开，在有限空间里尽力伸展，扇起一阵令人安心的风，那昂首挺胸的神态仿佛在说：“瞧不起谁呢？天空可是我地盘。这点小伤，这点高度，还有你那点重量，包在本大王身上。”
“好，信你，咱们走，现在就走！”黄染秋重重点头，眼中迸发出果断光芒。
来到洞外，隐藏在阴影里，黄染秋望着鸟老大庞大身躯，又看了看自己，突然犯难了：具体怎么“带”呢？像爬树一样抱着鸟老大双腿？肯定严重妨碍它起飞的姿势和平衡。像骑马一样趴在它宽阔背上？可它背上覆盖着羽毛，光滑无比，自己肯定抓不稳，一飞起来就得滑下去……
再说，压着鸟老大翅膀，它怎么扇动翅膀？
不扇动翅膀，怎么飞起来？
他急得蹲在地上，抓耳挠腮，像只思考哲学问题的猴子。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悬崖上绳索晃动的人影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
鸟老大看穿了他的窘迫。它忽然转过身，用身体侧面轻轻撞了黄染秋一下。黄染秋正全神贯注想办法，没防备，一屁股坐地上。
“哎哟，鸟老大你……”他话音未落，只见鸟老大已经上前，两只粗壮有力的巨爪，踩在他身体侧面，然后低下头，那双在微光中依然明亮的眼睛，看着坐在地上的黄染秋，短促地“阿赫阿赫”叫两声，用喙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腿。
黄染秋先是一愣，随即瞬间福至心灵，全懂了。
这是最原始也最可靠的方式。
他毫不犹豫，伸出双臂，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鸟老大粗壮结实的，那只没有受伤的腿。双臂环抱，脸颊也贴上去，将自己牢牢“挂”在上面……可是，他感觉非常别扭，咋捉摸都觉得影响大鸟发挥飞翔技巧。
而他也忽然对自己缺少信心了：真能抱住鸟老大大腿么？
忽然他想到了绳子，拖回到洞里的那根长绳。急忙回到洞里，使用那根忘记熄灭了的，现在只有干火而没有火苗的火把，把长绳子截下一段，然后经过双肩和后背前前后后十字状缠绕几道，打了死结，又去鸟老大面前一边比划一边解说：
“你抓我后背绑绳，肯定容易飞了……但要记住，千万别把爪子抓进我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