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撬开了小木船的锁(一把生锈的挂锁),用找到的半截木浆,吃力地将船划离岸边,顺着平缓的河道,向着城东方向,慢慢漂去。
雨渐渐停了,天色依旧阴沉。方婕划着船,穿行在城市边缘荒凉破败的河道上。两岸是废弃的工厂、杂乱的棚户、堆积如山的垃圾,偶尔能看到流浪汉或拾荒者佝偻的身影。
这座繁华都市光鲜亮丽表皮下的另一面,此刻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眼前,肮脏、破败,却莫名地给她一种扭曲的“安全感”——在这里,她这样的“逃亡者”,似乎并不那么突兀。
划船消耗了她所剩不多的体力,右手手掌在坠落和攀爬时也擦伤了,火辣辣地疼。但她不敢停。
胸口钥匙吊坠传来的暖意,是支撑她继续前进的唯一力量。怀里的密封罐,像一个冰冷的心脏,随着她的动作,偶尔传来轻微的碰撞感。
不知划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远地,她已经能看到西山公墓模糊的轮廓,以及更远处,那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黑黢黢的疗养院建筑。
她没有直接靠向疗养院所在的河岸,而是在上游一段距离,找了个更加隐蔽的、芦苇丛生的河湾,将小船系在一根半倒的枯树上。她不敢留下明显的痕迹。
再次踏上陆地,双腿因为长时间的划船和寒冷而微微颤抖。她辨认了一下方向,借着暮色最后的天光,绕过可能有流浪汉聚集的区域,从另一个方向,再次接近了那片让她记忆犹新的废墟。
夜晚的疗养院,比昨晚更加死寂。昨晚至少还有她和沈翊的活动,以及地下那场惊心动魄的净化。而此刻,这里仿佛真的成了一片被世界遗忘的、连鬼魂都散尽的绝对死地。只有风声呜咽,穿过破窗,如同这座建筑最后的叹息。
方婕从白天看好的、另一处更加隐蔽的围墙缺口潜入。她没有打开任何光源,凭借着逐渐适应黑暗的视觉和对昨晚路径的模糊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绕开主楼,直接向着“口”字形内院深处,那个通往地下的入口摸去。
再次站在那个方形洞口前,昨晚的恐怖经历和沈翊重伤的惨状历历在目。方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恐惧和悲伤,抱着罐子,再次踏上了向下延伸的阶梯。
这一次,阶梯下的空气,没有了昨晚那股甜腻腐烂的气息,也没有了那种粘稠阴冷的精神压力。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灰烬般的安宁气息,以及一种地底特有的、略带潮湿的凉意。虽然依旧阴森,但至少不再让人感到那种发自灵魂的抗拒和恐惧。
手电在坠河时丢失了。方婕只能摸着冰冷的墙壁,小心翼翼地向下挪动。胸口的钥匙吊坠,在进入这片被净化的空间后,似乎明亮、温暖了一些,散发出的微光,勉强能照亮脚下一小片范围。
终于下到底部。昨晚那扇锈蚀的铁门,因为之前的爆炸和震动,已经半倒塌,斜倚在门框上。方婕侧身钻了进去。
手电没了,但地下空间并非完全黑暗。墙壁和地面上,残留着一些昨晚净化时,钥匙吊坠力量与“痛苦汲取者”湮灭后产生的、极其微弱的银白色磷光颗粒,像夜光涂料一样,星星点点地附着在表面,提供着极其微弱、但足以勉强视物的光源。
方婕借着这点微光看去。空间果然和她昏迷前最后印象一样,暗红泥潭和肉质管道消失,只剩浅浅的清澈积水和一层薄薄的灰白灰烬。
中央原本肉山所在的位置,空无一物,只留下一个浅浅的、被积水填满的凹坑,显示着那里曾经存在过何等庞大可怖的东西。
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她找了一个相对干燥、远离积水的角落,靠着墙壁坐下。冰冷坚硬的触感传来,让她打了个寒颤。但紧绷的神经,在确认暂时没有迫在眉睫的危险后,终于稍稍放松,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寒冷、饥饿和伤痛。
她从破背包里翻出在窝棚找到的半瓶不知道过没过期的矿泉水和一小包压碎的饼干,就着冷水,艰难地吞咽下去。食物很少,但多少补充了一点能量。
然后,她开始检查自己的伤势。手掌擦伤,膝盖和手肘在坠落和污水渠跋涉时撞得青紫,浑身肌肉酸痛,但这些都不致命。
最麻烦的是精神力的严重透支和寒冷导致的体温过低。钥匙吊坠持续散发的暖意,在帮她维持着核心体温,但远远不够。
她蜷缩起身体,将密封罐放在身边,双手紧紧握住胸前的钥匙吊坠,闭上眼睛,努力集中精神,试图引导吊坠中那股温暖、安宁的力量,在体内缓缓流转,修复着透支的精神和冰冷的躯体。
吊坠似乎理解她的需求,光芒柔和地闪烁着,暖流如同温润的溪水,缓慢而坚定地滋养着她近乎枯竭的身心。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和黑暗中缓慢流逝。方婕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她似乎又看到了沈翊最后推开她时,那张混合着疯狂、决绝和一丝释然笑意的脸;看到了林晚阳光下的笑容;看到了苏雅日记上娟秀的字迹;看到了子明虚影消散时的星光……
悲伤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眼泪无声地滑落,混合着脸上的污渍。
但这一次,她没有让自己沉溺其中。她擦干眼泪,睁开了眼睛。
黑暗依旧,但胸口的暖意,怀里的罐子,心中的执念,让她在绝望的深渊中,抓住了一丝微弱的、却不肯熄灭的火苗。
沈翊用命换来的机会,不是让她在这里自怨自艾的。
她必须振作,必须活下去,必须搞清楚这一切。
她的目光,落在了身旁那个即使在微弱磷光下,指示灯也依旧固执闪烁的密封罐上。
“第七信标”……“钥匙”和“锁”……“深潜”项目……“他们”……
所有的谜团,似乎都缠绕在这枚小小的戒指上。
而现在,它是她的了。是负担,也是武器,是通往真相的唯一钥匙。
她伸出手,轻轻放在冰冷的罐体上。指示灯的光芒,透过铅锆合金的壳,映在她的掌心,红蓝交错,如同某种邪恶的心跳。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什么……”方婕对着罐子,低声说道,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地下空间里,带着一丝沙哑的回响,“现在,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告诉我,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罐子沉默着,只有指示灯在规律地闪烁。
仿佛在回应,又仿佛只是在黑暗中,无声地等待。
等待下一个,打开它的人。
地下空间没有昼夜,只有永恒的、被微弱磷光点亮的昏暗。方婕不知道自己蜷缩了多久,也许几小时,也许半天。身体依旧冰冷酸痛,但钥匙吊坠持续输送的暖流,加上那点可怜的饼干和冷水,让她的精神和体力勉强恢复了一丝。至少,思考的能力回来了。
她缓缓松开握着吊坠的手,睁开眼睛。目光首先落在身旁那个密封罐上。红蓝指示灯依旧不紧不慢地闪烁着,像一颗沉睡的、邪恶的心脏。
昨晚(或者说,不知多久前)感知到的、戒指内部那混杂着悲伤、执念与怨恨的“杂音”,此刻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她疲惫的意识边缘低回,如同海潮,时涨时落。
她必须做点什么。被动等待只会迎来死亡,或者比死亡更糟的结局。
她想起苏文远笔记本里关于“Ψ场共振”和“精神印记”的描述,想起自己净化“痛苦汲取者”时,将意念灌注于吊坠的方法。也许……可以尝试用类似的方法,与戒指内部那相对“清澈”的悲伤执念部分,建立更深的联系?不是为了控制或净化,而是为了……沟通?获取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