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凡人而言，或许只是一次小憩。

对修士来说，却是调理内息、决定生死的关键时刻。

裂隙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蝉不再言语，她将自己调整成一个纯粹的灵力容器，为接下来的爆发积蓄着每一分力量。

林烬同样沉默。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一遍又一遍地模拟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定空符的激活顺序，三十二个节点，每个节点的灵力注入量必须精确到毫厘。

灵力输出与苏蝉催动坐标符文的衔接时机，误差不能超过千分之一息。

窗口期出现后，周围空间法则的变化，可能产生的一百七十三种意外情况，以及他能做出的三十一种应对方案。

所有信息在他脑海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逻辑网络，每一个可能性都被反复验算。

他不是在赌，他是在用计算对抗未知。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林烬从岩壁前退开，与苏蝉汇合在裂隙最狭窄的中央区域。

这里是空间扭曲最稳定的点，也是他们计划中的传送起点。

他摊开手掌，那枚古朴的定空符残片静静躺在掌心。

他闭上眼睛，最后一次在心中推演激活符文的流程。

苏蝉也缓缓睁开了眼，她的气息已经内敛到了极致，仿佛与周围的岩石融为一体。

只有她身前悬浮的那个微缩星系般的符文，证明着她体内积蓄着何等恐怖的力量。

那符文的雏形已经勾勒完毕，银色的光点在她指尖若隐若现，随时可以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两人没有交流，但一种无声的默契已经形成。

等待。

就在林烬心中默数到最后一个数字时，异变陡生。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并非通过空气，而是直接从岩壁深处，从他们脚下的大地传来。

整个裂隙剧烈地摇晃起来。

岩壁上，细密的裂缝如蛛网般蔓延，灰尘簌簌落下。

林烬猛地睁开眼，他的身体在剧震中稳如磐石。

“不对。”他立刻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震动频率变了。”

他大脑中的数据模型瞬间被新的输入覆盖。

“比预定的频率快了零点三息，强度增加了两成。”

苏蝉的脸色也变得凝重。

她身前的符文雏形一阵晃动，险些溃散。

“古兽被惊动了。”她做出了判断。

林烬迅速分析：“可能是‘断契’引发的天地法则波动，终于传导到了这里。它还没醒，只是在沉睡中感到不适。”

这个推论让他心头一沉。

一头沉睡中不适的古兽，比一头按规律呼吸的古兽要危险一万倍。

“计划有变。”林烬的声音果决而冷静，“窗口期会提前，但稳定时间会大幅缩短，并且伴随的乱流会更强。你必须预留至少三成灵力，用来稳固通道本身。”

苏蝉没有犹豫，立刻点头。

她明白林烬的意思。

预留三成灵力，意味着她能投入到催动坐标符文上的力量就会减少。

传送的精准度会下降，过程会更加凶险。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在未知的危险面前，保留应对意外的底牌，比孤注一掷更重要。

“来了！”林烬低喝一声。

那股规律的震动停止了。

取而代 B 的，是一股更加磅礴、更加混乱的力量，正在从无声渊的深处升起。

吐息的时刻到了。

裂隙周围的空间发出“咔咔”的脆响，如同即将破碎的玻璃。

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减轻。

被禁锢的空间，松动了。

“动手！”

在林烬喊出声的同时，苏蝉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她身前那枚微缩星系般的符文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银光。

银光如水银泻地，迅速在两人面前撕开一道漆黑的口子。

空间通道！

几乎在同一时间，林烬将自己全部的心神和灵力，精准地注入掌心的定空符残片。

嗡——

一道灰白色的光幕从符牌上扩散开来，像一个坚固的护罩，笼罩住那道刚刚成型的漆黑裂口。

它强行在这片狂暴的空间中，撑开了一片相对稳定的区域。

但情况比林烬预想的最坏打算还要糟糕。

无数细碎的空间乱流，如同锋利的刀片，疯狂地冲击着灰白色的光幕。

光幕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咔嚓。

一声轻响。

林烬低头看去，定空符的牌面上，出现了一道新的裂纹。

通道也受到了影响，边缘处开始扭曲、收缩，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走！”苏蝉催促道，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显然维持坐标的消耗远超预期。

两人同时迈步，准备踏入通道。

就在这一刹那，一股无法形容的意志，从裂隙深处横扫而来。

那不是法术，也不是神识攻击。

而是一种纯粹的、源自生命本源的厌恶感。

仿佛一个正在安睡的巨人，被耳边的蚊蝇嗡鸣所惊扰，本能地挥了挥手。

这股意志化作了实质的精神冲击。

林烬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

他身边的苏蝉更是首当其冲。

她身形剧烈一颤，银色的空间符文瞬间黯淡下去。

一缕暗金色的血液，再次从她嘴角溢出。

她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涣散。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滞，足以致命。

空间通道开始急剧坍缩。

林烬的意识在剧痛中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没有时间思考。

他做出了最快的反应。

他的神识之力毫无保留地涌出，在自己和苏蝉的识海之间，强行构建起一个临时的连接。

然后，他将自己大脑中早已推演过无数次，专门针对精神冲击的防御模型，共享了过去。

那是一个由无数细微的精神力节点组成的复杂结构，像一个精密运转的齿轮系统，专门用来卸载和分解外来的精神冲击。

做完这一切，林烬向前踏出半步，将自己的身体挡在了苏蝉的前方。

他主动承受了那股精神冲击的绝大部分余波。

林烬的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的七窍都渗出了血丝，大脑嗡鸣作响，仿佛要炸裂开来。

但这半步的格挡，和那个神识模型的共享，为苏蝉争取到了千分之一息的喘息之机。

她的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

她看了一眼挡在身前的林烬，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但她没有浪费这宝贵的机会。

苏蝉强提最后一口灵力，一把抓住林烬的手臂，用尽全力将两人一同拉进了那个即将闭合的漆黑裂口。

天旋地转。

在被无尽的光影吞噬之前，林烬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在那裂隙的幽深黑暗中，一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眼睛，缓缓睁开了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中透出的，是比星月更明亮，比深渊更冷漠的光。

随后，空间通道彻底闭合。

无尽的黑暗和撕扯感将他吞没。

光影在眼前扭曲成混乱的线条。

他在高速的传送中，感觉与苏蝉的手分开了。

身体被狂暴的力量拉扯向不同的方向。

在意识彻底陷入昏沉之前，他只来得及捕捉到苏蝉最后传来的一道微弱神念。

那是一个残缺不全的空间坐标片段。

以及一句急促而简短的传音。

“中部……汇合……小心追迹。”

然后，他所有的感知都被剥夺了。

身体仿佛被扔进了一个旋转的漩涡，上下左右完全颠倒，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变得模糊不清。

他能感觉到的，只有不断的下坠，无休止的眩晕。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永恒。

一股坚硬的触感，从背后猛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