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阳光白晃晃地砸在柏油路面上，空气里浮着槐花和尾气混在一起的古怪甜味。陆鸣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哼着一段叫不上名字的旋律，左手插兜，右手拎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半斤五花肉。塑料袋在他手指间晃荡，肉腥味一阵阵往鼻子里钻。
他今天心情不错。面馆的招牌重新刷了漆，"鸣记面馆"四个字红底黄边，看着就喜庆。上个月流水勉强顾住了房租，这月要是再涨两成，他就能把那个老旧的排风扇换掉——夏天快到了，客人吃面吃得满头大汗，他自己在灶台前更像蒸桑拿。
脑子里盘算着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脚下就没太留神。他拐进自己住的那条老街，巷口第三根电线杆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一只脏兮兮的橘猫蹲在垃圾桶盖子上舔爪子。陆鸣经过时冲它吹了声口哨，橘猫翻了个白眼，尾巴不屑地甩了甩。
然后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响动。
像是瓷器和水泥摩擦的"嘎"一声，轻得像老鼠放屁。陆鸣下意识抬头。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三楼阳台的护栏上，一盆半人高的绿植正在往外倾斜，泥灰色的陶盆边缘已经滑出了铁栏杆。他看见泥土从盆底簌簌往下掉，然后是整只花盆——像一只被踹飞的足球，带着闷沉的加速度直奔他面门砸下来。
他连躲的念头都没来得及成形。陶盆坚硬的边缘切进他的额头，颅骨发出那种只有近距离才能听见的、令人牙酸的闷响。世界瞬间变成了一面碎掉的镜子，所有的光、声音、气味都在同一秒钟炸成无数片。他感觉自己像一袋被扔出去的垃圾，后脑勺重重磕在柏油路面上。
围观的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人在喊"打120"，有人在拍视频，有人蹲下来伸手探他的鼻息，然后缩回手，脸色煞白。那只橘猫从垃圾桶上跳下来，远远地看了他一眼，转身钻进旁边的排水沟。
陆鸣倒在地上，眼睛半睁着望向天空。最后一个念头是：五花肉摔地上了，回去得洗半天。
然后，他醒了。
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他盯着天花板——老旧的石膏顶，有一道从墙角延伸到灯泡底座下面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床头柜上搁着半杯隔夜的水，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挤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条细长的白线。
陆鸣大口喘着气，双手在自己身上胡乱摸索。肋骨完好，胳膊能动，脑袋……脑袋？
他疯了似的揪着自己的头发，指尖在额头上来回刮。没有伤口，没有血，没有肿起来的包。甚至连疼都不疼。他掀开被子冲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差点被自己绊倒。卫生间镜子里映出一张脸，除了睡眼惺忪和头发乱得像鸡窝，一切正常。额头光洁，眉骨平整，前两天因为上火冒的那颗痘还在，但是没伤口。
陆鸣贴着镜子，瞪大眼睛，瞳孔放大又收缩，反复三次。
"我明明被砸中了……"他的声音在瓷砖墙之间弹了两下，又落回地上。
手机响了一声。他回到卧室抓起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外卖推送，三小时前收到的。他划掉通知，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七分。他又看了一眼日期。又看了一眼。第三眼的时候手指开始抖了。
他记得出门买肉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太阳在头顶偏西，影子朝东斜。可现在屏幕上明明白白写着上午九点四十七分。他翻到日历，来回划了三遍，又打开系统设置确认时区和自动校时，全部正常。
陆鸣坐在床沿上，凉气从脚底板往上升。他低头看着自己——穿着昨晚睡觉时那件领口松垮的白色T恤，裤衩上印着海绵宝宝。他记得自己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出门买菜，兜里还揣了二十块零钱。他翻遍裤衩口袋，除了一个打火机，什么都没有。
"做梦，"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两圈，"肯定是做梦。梦里有花盆砸我，把我砸醒了，我现在醒了。对，就是这样。"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扑进来，刺得他又眯起眼。楼下街道和"梦"里一模一样：巷口的电线杆，贴满小广告；垃圾桶盖子上，一只橘猫正蹲着舔爪子。陆鸣盯着那只猫看了三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转身冲出门。
他几乎是跑着出了巷子，拐上那条商业街。街道两旁的店铺在他两侧飞速后退：豆浆店门口的红塑料凳摞了三层，理发店的旋转灯柱缓缓转动，水果摊的老板正在往塑料筐里码荔枝。他停在自己每天都要经过的十字路口，心脏撞得肋骨生疼。
然后他慢慢走起来。沿着人行道，经过那根电线杆，经过那只橘猫（它这会儿开始洗脸了），走到自己早上——不，下午——被花盆砸中的地方。他抬头。三楼阳台，护栏上，那盆半人高的绿植还在。
陆鸣站在原地没动。他盯着那只花盆，像盯着一颗悬在自己头顶的定时炸弹。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跑。赶紧跑。但他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三楼阳台的窗户后面似乎有人影晃了一下，可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
然后他听见一阵细微的声响。和"梦"里一模一样。瓷器和水泥摩擦的"嘎"一声，轻得像老鼠放屁。
这一次他的身体比脑子快。几乎是声音入耳的同一瞬间，他整个人往右边猛地一歪，肩膀重重撞在一个路过的外卖小哥身上，两人同时踉跄。
"你他妈——"外卖小哥骂了一半，后半截被一声脆响堵了回去。
花盆砸在人行道正中央，陶片四溅，黑色的泥土泼了一地，绿植断成两截，汁液溅在旁边的台阶上。周围的几个路人同时尖叫着后退，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吓得把车子往后拽了半米。
陆鸣坐在地上，仰着脸，嘴巴张开，一动不动。
外卖小哥低头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堆碎陶片和泥土，声音从愤怒变成了茫然："你……你怎么知道的？"
陆鸣没回答。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手指不受控制地哆嗦。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五厘米处那块最大的碎陶片——如果他没侧身，这块会嵌进他的太阳穴。
四周的路人已经开始围过来了，有人掏出手机对着花盆拍照，有人抬头往三楼看，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谁家的花盆""太危险了""差点砸到人"。陆鸣像一具提线木偶从人群中间穿过去，拖鞋底踩过一片碎泥。
回家。回家。回家。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推开门的时候他手还在抖，钥匙插了三次才拧动锁芯。进屋后他没开灯，直接瘫在沙发上，盯着对面那面挂了一幅劣质山水画的墙。画是房东留下的，右下角用烫金小字印着"大展宏图"四个字，气派得像居委会办公室。
他的左肩膀疼。刚才那一下撞在外卖小哥身上撞得够狠，这会儿整个肩膀都麻了。但比起脑浆溅在柏油路上，这点疼简直算恩赐。
手机又震了。他以为还是外卖推送，懒得看。但屏幕亮起来之后，推送标题那几个字自己跳进了余光里——
"【突发】昨日下午一名男子在建设路被花盆砸中身亡。"
陆鸣整个人弹了起来。他抓起手机，拇指抖得像帕金森，好几次点不准那条推送。等他终于点开，页面加载了三秒钟——三秒长得像三年——然后一张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身份证照片。灰色背景，深蓝色领子的衬衫，头发梳得勉强算整齐。面无表情。是他自己。
新闻正文他一个字都读不进去。视线全被那张照片吸住了。他盯着身份证上自己的脸，脑子里涌上来的全是碎陶片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景象。往下滑，评论区已经开始有人问"这人是谁""有没有后续""物业赔不赔"，但陆鸣只看了一句就锁了屏，把手机扔在了沙发另一头。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阳光还是那个阳光，空气里还是槐花和尾气混在一起的甜味。他抬头。三楼阳台空荡荡的，护栏上那只花盆的位置只剩下一圈泥印。应该是被住户收进去了，要么就是物业刚来清过场。
什么都没了。如果刚才他看见的是新闻，那"昨天下午"他被花盆砸死了。可他现在站着，活着，除了肩膀疼身上一点毛病没有。昨天下午他确实被砸了，他记得那一声闷响，记得后脑勺磕在柏油路面上的触感。但他也记得今天早上——不对，今天上午九点四十七分——从床上醒来的过程。两个"昨天"叠在一起，像两张对不齐的底片。
陆鸣倚着阳台栏杆，脑袋往后仰，看着天空发呆。云走得很快，一团一团的白色从他视野里飘过去。他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没盖盖子的洗衣机滚筒里，颠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口袋里有东西硌了他一下。
他下意识伸手进去掏。一个巴掌大的硬壳本子，暗红色，封皮磨得起了毛边，边角都卷了。他皱了下眉头，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往口袋里装过这么个玩意儿。但他还是翻开了扉页。
扉页上是他自己的字。错不了，他认得自己写"鸣"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总会拖出去半厘米，像尾巴没甩干净。蓝黑墨水，字迹看着有些年头了，但墨水没洇开，纸页也还平整。
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死过一次。别抬头看楼上。"
陆鸣握着日记本的双手悬在半空，指尖泛白。他低头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看天花板，又低头。来回三次之后，他抬手合上本子，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像撒了一把沙子。
窗外，那只橘猫从排水沟里钻了出来，蹲在垃圾桶盖子上，开始舔第三遍爪子。
太阳还在天上挂着，五月的风还在吹。一切照旧，除了他脑子里那一团正在翻涌爆炸的、关于花盆和时间以及自己到底死没死的念头。
陆鸣把日记本攥在手里，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大展宏图"。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条细长的白线。和今天早上睁眼时一模一样。
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手指却还在抖。
"你死过一次。"
谁写的？他自己写的。什么时候写的？不知道。为什么写？更不知道。但字是他写的。这笔迹跟他面馆记账本上的"五花肉三斤""香菜两把"一模一样，潦草里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随意。
他又把本子翻开。往后翻，空白页。再往后翻，还是空白。只有扉页那一行字，孤零零地躺在纸面上，安静得像一个蹲在巷口等你路过的陌生人。
陆鸣吸了一口气，很慢很慢地吸进肺里，又很慢很慢地吐出来。他把日记本合上，揣进裤衩口袋里，站起来走向厨房。灶台上那壶水还是凉的，他打开燃气灶，蓝色火苗"噗"一声窜起来。
水烧开的声音或许能把脑子里那团翻涌的东西压下去一点点。
哪怕只是暂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