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是被窗外送奶工的三轮车颠簸声吵醒的。塑料奶箱磕在车斗铁皮上,哐当哐当从巷口一路响到巷尾。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那道干涸河床一样的裂纹看了足足十秒,然后像一个生锈的机器人一样,一节一节把身体从床上撑起来。
第一件事是摸头。没有伤。第二件事是跑到卫生间照镜子。额头光洁。第三件事是冲回卧室掀开枕头,翻出昨晚压在枕套底下的那本暗红色日记本。他翻开扉页,那行字还在。
"你死过一次。别抬头看楼上。"
陆鸣把本子举到眼前,鼻子几乎贴到纸面。墨水颜色没变,字的笔画没变,连"死"字最后一笔拖出去的那个钩都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他闭上眼,深呼吸了三次,然后睁开眼。一切还在。
昨天是第一天——或者说,是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死过"的第一天。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关了手机,拉了窗帘,坐在地上把整件事翻来覆去拆碎了嚼了一百遍。花盆砸下来,他死了。醒来。花盆再砸下来,他躲开了。新闻。照片。日记。每一个环节都是真的。
这会儿是第二天早上。他没有消失,没有变成鬼,没有被人从梦里拽出去。所以,那些事全都是真的。
陆鸣往床沿上一坐,膝盖磕在床头柜角上,疼得他龇牙。他把日记本翻过来,翻过去,又翻回来,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页的毛边。然后他下意识地往后翻——昨天翻的时候后面全是空白,但他今天鬼使神差地又多翻了一页。
然后他看见了。
"你死了两次。别去后巷。"
第二页上,四个分句排成两行,和他自己的笔迹一模一样。蓝黑墨水,潦草的收尾,尤其那个"后"字的最后一笔,拖得长长的,像尾巴没甩干净。
陆鸣的手指僵在纸面上。他清楚记得昨天翻后面全是空白。他不记得写过这句话。完全不记得。他连"后巷"在哪儿都不确定——这条街上巷子多了,三条岔道,五个死胡同,他住了三年都没全走遍。
但字是他写的。他认得这个"两"字,横折钩的钩总是往左歪,像喝多了酒站不稳。面馆记账本上满眼都是这种歪歪扭扭的钩。
陆鸣从床上弹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翻箱倒柜。抽屉拉开又推上,衣柜门打开又摔上,枕头被子全掀到地上。他翻到一支圆珠笔,翻到自己面馆的旧菜单背面,写了两个字:两次。然后打开日记本,把"两次"两个字对着光比了整整三十秒。一模一样。横折钩的角度,撇的长度,点的位置。
他自己写的。但他完全不记得。
陆鸣穿上裤子,连脚上的拖鞋都没换,抓起钥匙冲出门。他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得他眯眼。橘猫还在垃圾桶盖子上,换了个姿势晒太阳。他走到巷口第三根电线杆旁边,左边是菜市场方向,右边通往主街,正前方一条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的土灰色岔道,墙上用红漆刷着"后巷"两个字,下面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像一张烂掉的嘴。
陆鸣站在巷口,嗓子眼发干。
"别去后巷。"
四个字像四个钉子,一下一下往他脑子里捶。他死了两次。他忘记了自己写过这条警告。而且他写这句话的时候,一定已经知道自己死了两次。第二次是谁杀的?怎么死的?他为什么不记得?
陆鸣往前迈了一步。脚底板刚踩进巷口那片阴影里,他就缩回来了。心跳在肋骨后面擂鼓,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扭头看了看身后——菜市场方向人群熙攘,卖豆浆的阿姨正在把蒸笼叠起来,热气腾腾的白色水汽在阳光下翻滚。主街上几个学生骑着共享单车你追我赶。一切正常。
后巷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陆鸣又迈了一步。这一次他没缩。他踩着地上那些坑坑洼洼的水泥裂缝,身体贴着右边斑驳的墙壁往前走。巷子比他想象的长,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光线一点一点暗下来,头顶晾衣绳上挂着的湿衣服往下滴水,滴在他肩膀上,凉得他一哆嗦。
他走了大概四十多米,拐过第二个弯的时候,前面的空间突然开阔起来。巷子在这里汇成一个小方块形状的夹角空地,左右两边各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地上堆着几个空油桶和一个废弃的婴儿车。
两个男人背对着他站在空地中央,一个穿黑色短袖,一个穿灰色夹克。他们在交换一个黑色的手提箱。穿黑色短袖的男人打开箱子,里面露出一排用透明塑封袋装着的白色粉末。灰色夹克的男人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被两只手交接时发出纸张摩擦的声响。
陆鸣在拐角处停住了。他的心脏一瞬间跳到了嗓子眼,后背的汗几乎是在同一秒渗透了T恤。他的大脑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尖叫——别动。别出声。别被发现。
但他忘了控制呼吸。那口憋了太久的空气从他鼻子里冲出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短促又尖锐的呼响。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巷子里却像一把石子扔进了铁皮桶里。
两个男人同时转身。
黑色短袖的男人眼睛像鹰一样扫过来,几乎是目光落定的一瞬间,他右手已经从腰间抽出了一把折叠刀。刀刃弹开的"啪"声在巷道里格外清脆。
"你看见了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但冷得像冰镇过的刀片。
陆鸣腿一软,转身就跑。拖鞋在水泥地上打滑,他差点摔个嘴啃泥,但求生的本能把他整个人往前推了出去。他听见身后脚步声响起来,比他的快得多。金属碰撞墙面的声音,铁皮油桶被踢翻的声音,还有一个人在喊"别让他跑了,他看见箱子了"。
陆鸣冲过第一个弯,第二个弯,巷口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阳光从那个窄窄的口子灌进来,像一道救命的白线。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声"别跑"几乎就在他后脑勺上炸开。但他没回头。他拼了命往前冲,把自己全身的力气都灌进两条腿上。
然后他看见了巷口。
然后他听见了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啸叫。
一辆黑色SUV从主路上冲过来,速度极快,像一头黑色的野兽。他看见驾驶座上的男人——戴着鸭舌帽,看不清脸——方向盘往左猛打了一下,然后又往右回正,似乎是想躲,但来不及了。
陆鸣的身体和黑色SUV的右前保险杠之间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那堵铁皮像一堵移动的墙,以他根本来不及反应的加速度撞上他的腰侧。
他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响。然后整个人被抛出去,像一只被踢飞的塑料瓶,在空中翻了半圈,砸在地上。路面粗糙的沥青刮掉了他半边脸颊的皮。他还能感觉到疼——那种刺骨的、火辣辣的疼从下半身往上窜,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棍塞进了他腰里。
然后一切暗了下去。
陆鸣猛地睁眼。
天花板。干涸河床一样的裂纹。灯泡底座下面延伸到墙角的白色细线。他光着上身,只穿着那条海绵宝宝裤衩,被子被他先前翻箱倒柜的时候掀到了地上,这会儿他整个人蜷在床垫中央,胸口和后背全是冷汗。
他喘得像跑了十里地,喉咙里发出那种破风箱一样的粗响。他抬手摸了摸肚子——平的。没有血。腰侧——骨头完好。他又摸了摸脸——没有擦伤,没有沥青粒嵌在肉里。一切都在。手在,脚在,腰在,什么都没少。
陆鸣坐起来的时候,后脑勺一阵眩晕涌上来,但他撑住了。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翻过来看手心,又翻回去看手背,确定它们都能动。然后他转头看向床头柜。
日记本。暗红色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柜面上,和他睡前放的位置一模一样。陆鸣探身去够的时候,手臂还在发抖,床垫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他抓起本子,翻开扉页,那行字还在。再翻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第三页上多了一行新字。
"死了三次。凶手左撇子,开黑色SUV。"
蓝黑墨水。他自己的笔迹。"死"字最后一笔拖出去的那个钩,歪歪扭扭的,喝醉了酒一样。和前面两页一模一样。
陆鸣把日记本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死了三次。凶手左撇子,开黑色SUV。他记得后巷,记得那两个黑衣男人,记得那个手提箱里白色粉末的光泽。他记得自己转身跑,冲出巷口,然后一辆黑色SUV冲过来。
但他不记得被撞飞之后的事。他只知道自己撞在保险杠上,然后醒了。中间那一段是空的,像被人用橡皮擦蹭掉了一样。
他低头摸自己的腰。不疼。完整。活生生的肉和骨头。
"到底谁在杀我?"
话是下意识说出口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在空荡荡的卧室里弹了一下,撞在那幅"大展宏图"的山水画上,然后落下来,碎成细小的回响。
陆鸣坐在床沿上,把日记本又翻了一遍。从扉页到第三页,三个内容。第一句:你死过一次。第二句:你死了两次。第三句:死了三次,凶手左撇子,开黑色SUV。字迹全部一致,内容逐步递进,语气越来越急。第一句冷静得像医嘱。第二句短促得像警告。第三句密集得像遗言。
他抬手搓了搓脸,搓得皮肤发红。厨房里那壶水还凉着。窗外送奶工的三轮车早就没影了,阳光从窗帘缝挤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条细长的白线。橘猫的尾巴尖在垃圾桶盖子边缘晃了一下,然后缩进阴影里。
陆鸣把日记本搁在膝盖上,盯着第三页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
街道照旧。电线杆上的小广告贴了新一层,豆浆店的蒸笼还在冒热气,水果摊的老板蹲在台阶上吃早饭。一切正常——除了他脑子里的那一团正在翻涌、膨胀、随时可能炸开的念头。
黑色SUV。左撇子。三个字。三个信息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摊开,指缝里全是汗。他还活着。他死了三回了,但他还活着。每一次他都能醒过来。每一次他都能回到这张床上。
问题是:下一次他还能醒吗?
陆鸣合上日记本,把它塞进枕头底下。然后在床沿上坐下来,盯着对面墙上那幅"大展宏图",一动不动地坐了很长时间。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窗帘轻轻晃了一下。光在他脸上跳了跳,又落回原处。整条巷子安安静静的,除了远处菜市场传过来的讨价还价声,什么都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