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进房间的时候,陆鸣已经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自己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弹醒的——他梦到一辆黑色SUV冲过来,驾驶座上没脸的男人踩死了油门。他从床上弹起来,满后背冷汗,手指直接钻进枕头底下,把日记本一把拽出来,翻到第三页。
"死了三次。凶手左撇子,开黑色SUV。"
行是记在纸上了,但少了最关键的一条。脸什么样?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十遍,脑子里一片空白。左撇子,黑色SUV,这两个词像两枚图钉扎在记忆里。但凶手长什么样?圆脸方脸?有没有胡子?戴没戴眼镜?他使劲想,想得太阳穴发胀,想得头皮发紧,像一个考场上对着白卷抓耳挠腮的差生,每个笔画都认得,但拼在一起就是一片模糊。
陆鸣把日记本往床上一摔,光脚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灰白,黑眼圈耷拉到颧骨,头发翘得像被人拿吹风机反着吹了一整夜。他往手心浇了两捧冷水拍在脸上,然后抬头,盯着镜子里那个湿漉漉的自己。
"记住。"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擦玻璃。"凶手左撇子,黑色SUV。记住了吗?"
镜子里的人点点头。他又问了一遍,又答了一遍。然后他想起自己连凶手长什么样都记不得,一股火从胸口窜上来,抬手就扇了自己左脸一下。"啪"的一声在瓷砖墙之间弹了两个来回。
"脸!"他对着镜子吼。"脸什么样!"
镜子里那个肿了半边腮帮子的蠢货对着他眨了眨眼,仍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陆鸣在卫生间里站着喘了半分钟气,然后转身穿上裤子出门了。今天他要干一件事——找那辆车。黑色SUV。他死了三回,有两回都跟这车有关,要么是撞他的,要么是杀手的。他不信这玩意儿能凭空消失。
他换上自己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深灰色短袖,把日记本揣进后裤兜,出门时顺手从鞋柜上抓了一副墨镜。墨镜是他去年在夜市十五块买的,镜腿松了,走路时老往下滑,但至少能挡住他半张被自己扇红的脸。
陆鸣站在巷口,左右张望。菜市场方向是人流和热气,主街方向是车流和喇叭声。他选了主街,沿着人行道往前走了两百米,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路边停着的每一辆车。白色轿车,金色面包车,蓝色厢货,红色两厢小车——没有黑色SUV。
他走过一个十字路口,又走过一个,停在第三个路口旁边的一棵梧桐树下。对面的便利店门口,四个送外卖的电动车挤在一起充电,骑手们蹲在台阶上刷手机。他扫了一眼,目光滑过去,又猛地拉回来。
便利店左边,一辆黑色SUV安静地停在路边。
陆鸣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猛地直起腰。黑色SUV。就是这种款。大车身,深色车窗贴膜,从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坐没坐人。他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掌心开始冒汗。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先确认司机。然后拍照。然后报警。一步一步来。
他尽量自然地走过马路,绕过那辆面包车,一步一步靠近那辆黑色SUV的驾驶座窗户。窗玻璃黑黢黢的,像一面镜子,倒映着他那张紧张到扭曲的脸。他抬手敲了敲窗玻璃。"咚咚咚"三声,指节在玻璃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下车!凶手别跑!"
车窗缓缓降下来。一张女人的脸露出来,三十来岁,涂着亮红色的口红,墨镜架在头顶,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手腕上挂着一串塑料珠子。她歪头看着陆鸣,口红在阳光下反着光。
"你谁?"
陆鸣愣了一下。不是男人。女的。戴耳环。指甲涂了亮片。她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脑子里"啪"地炸了一颗火星。左撇子。他冲上去抓住车门把手,使劲往外拉。
"你下来!你别跑!"
女人尖叫起来。那种尖细的、能把玻璃震碎的女高音从她喉咙里涌出来,同时她右手从方向盘下面抽出一瓶粉红色的小喷瓶,对着陆鸣的脸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辣椒水钻进鼻腔和眼睛的感觉,像有人把一整包朝天椒碾碎了往他五官里塞。陆鸣嚎了一声,松开把手,双手捂脸,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三步。眼睛睁不开,泪水和鼻涕一起往下淌,嘴里只有一种感觉:疼。他妈的真疼。
"救命啊!"女人还在尖叫。她从驾驶座上冲出来,举着那瓶辣椒水对着陆鸣的方向连续喷射。陆鸣捂着脸往后退,一边退一边喊:"凶手你别跑!你车上装了什么!"
"变态!"女人冲着四周已经开始围过来的路人喊。"他敲我车窗要拉我车门!救命啊变态!"
人群像听到开饭铃的鸡一样迅速聚拢。一个穿保安制服的大爷举着橡胶棍冲过来,两个买菜的大妈掏出手机开始拍视频,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学生摘下耳机一脸茫然地探头。所有人都在看。所有人都在说话。陆鸣捂着脸蹲在地上,眼泪和辣椒水混在一起从他的指缝里淌出来。
"不是……"他咳着说。"不是我……她车上……黑色SUV……"
但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鼻腔里全是辣,眼泪糊了满脸,周围人的声音像从水底下传上来那样闷。他听见有人在喊"报警报警",有人喊"拍了拍了发网上了",还有人在问"这人是不是神经病啊"。
陆鸣从人缝里挤出去。不是走出去的,是半蹲半跑、捂着脸、撞开两个看热闹的大妈逃出去的。他听见身后女人还在喊"别让他跑了",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拐进一条岔道,一路小跑了四百米,直到确定身后没人追上来,才靠在一面墙上大口喘气。
眼睛还是睁不开。整个右半张脸肿得发烫,像被人拿熨斗碾了一遍。他用手背蹭了蹭眼角的辣椒水,疼得他又龇牙咧嘴了一回。好在那玩意儿喷得不算多,疼归疼,过一会儿应该能缓过来。
陆鸣找到一家便利店。推门进去的时候,收银台后面那个年轻店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忍着没笑出声。
"有水吗?"陆鸣的嗓子还是哑的。
店员指了指冷柜,然后目光又飘回陆鸣脸上,又飘走,又飘回来。"哥们,"他忍不住开口了,"你脸都肿了,还被拍上网了。"
陆鸣从冷柜里抽了一瓶冰水,拧开盖子往眼睛上浇,听他这么一说,愣了两秒。他掏出手机,手指还带着辣椒水的余辣,戳了三次才打开短视频平台。推送第一条,播放量10.3万,标题是:"建设路惊现变态男当街拉拽女司机车门!"
视频里是他自己。捂着脸蹲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旁边女人举着辣椒水对着他喊"变态"。评论区里清一色的"抓起来""这人有病吧""看着就不像好人"。陆鸣往下翻了十几条评论,没有一条为他说话的。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柜台上,整张脸埋在冰水瓶身上,冰凉的塑料贴着他肿起来的腮帮子,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别说了。"
店员识趣地闭了嘴,但从他忍笑时的喉结滚动幅度来看,这个视频他八成已经看了三遍以上。
陆鸣在便利店门口坐了二十分钟,等眼睛能睁开一半了,才把那瓶冰水浇了半瓶在头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回家。墨镜丢了,口罩也没有,他只能低着头,拿左手挡着半张脸,像做贼一样贴着墙根溜回了巷子。
巷子里安静多了。送奶工的三轮车这会儿停在楼门口,塑料奶箱整整齐齐码在台阶旁边。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有一阵了,他踩着台阶上楼的时候,脚步在水泥地上发出空荡荡的回声。
三楼。他住在302,301住着一个早出晚归的上班族,304的奶奶在去年冬天搬走了,房子到现在还空着。楼梯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响。他走到302门口,手伸进口袋摸钥匙的时候,听见背后301的门锁响了一声。
有人从301出来了。
陆鸣下意识回头。一个男人正背对着他锁门。外卖员的蓝色工装,背后印着"闪电送"三个白字,腰上挂着一个黑色的送餐保温箱,侧面别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他锁完门,转身往楼梯方向走。左手握着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划着什么。
左手。
陆鸣的目光顺着那只手的轮廓往下落,落在了他握手机的那只左手无名指上。一道浅灰色的疤痕,从指根斜斜延伸到第二关节,像一条细细的蚯蚓趴在皮肤上。
日记本写的是:"凶手左撇子,开黑色SUV。"他刚才认错的那个女司机也是左手握方向盘,但那不是疤,那是美甲。
这只手有疤。
陆鸣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他整个人僵在302门口,盯着那个外卖员的后背,脑子里涌上来的全是他被车撞之前后巷里那些画面的碎片——黑色SUV撞过来之前,驾驶座上有没有人影?他看不清。他那时候太慌了。但如果开车的人就是眼前这个,如果这个外卖员就是日记本里写的那个凶手……
外卖员停住了。
他站在楼梯口,没有回头,但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侧。陆鸣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
那张脸很普通。三十岁上下,头发剃得短,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眼睛不大,但亮,亮得像两片磨过的刀锋。他看见了陆鸣,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扬了扬,露出一排白得过分的牙。那个笑容不像是被打扰了的不耐烦,也不像是认出了熟人的亲切。它更像一扇门在你面前缓缓打开,而门后面是黑的。
"你住302?"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急,稳稳当当的,像在聊天气。
陆鸣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他没发出声音。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口气堵在气管口。他的手指还在口袋里摸钥匙,钥匙串的金属边沿硌着他指腹,但他忘了按下去。
外卖员往前走了一步。他身上的蓝色工装在楼道那盏半死不活的灯泡下面显得发灰,保温箱的带子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了晃。
"我是送301的,"他说,"住户点了餐,我没打通电话。"
他又笑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开了一点,露出嘴角边一颗不太明显的小虎牙。
"你没事吧?"他问。"你脸怎么肿了?"
陆鸣终于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磕在302的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看见外卖员的右手从腰侧那把折叠刀的位置滑了过去——动作很轻,很快,像摸钥匙。但他摸的不是钥匙。他摸的是刀柄。
"对不起,"陆鸣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又干又哑,像一块破布。"我认错人了。"
外卖员停下。他歪了歪头,看着陆鸣,那个笑容还在脸上挂着,像贴上去的一样稳。
"你认识我?"他问。
陆鸣摇头。拼命摇头。但他的手还在口袋里攥着钥匙,钥匙尖已经扎进了他的指腹,他感觉不到疼。
外卖员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五米缩到三米,又缩到一米五。他右手的指尖已经握住了刀柄,那个黑色的塑料柄从他工装口袋里露出了一小截。陆鸣盯着那一截黑色塑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下楼。跑进巷子。跑进阳光底下。
但腿动不了。他的腿像灌了铅,钉在302门口的灰色地砖上。
外卖员从口袋里抽出了那把刀。弹簧刀,银色刀刃弹出来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像谁咬碎了嘴里的硬糖。他握着刀,左手握着刀柄,刀尖朝下,自然而然地垂在身侧。
"你知道了。"他轻声说。声音还是那么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没关系。你每次都会忘。"
然后他动了。他的动作快得像一个训练了无数次的人按下开关。刀尖从下往上,避开肋骨,精准地没入陆鸣的腹部。陆鸣听见了那声响——比他想的小得多,像一块布被撕开。然后疼痛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上来,贯穿了他的整个腹部、胸口、腰背。他向后倒下去,后背砸在302的门板上,整个人顺着门板滑到地上。
外卖员站在他面前,逆着楼道那盏昏黄的灯泡光。他的左手里握着刀,刀刃上粘着红色的东西。他低头看了陆鸣一眼,眼神平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他转身,像来的时候一样,顺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变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陆鸣躺在302门口,身下的地砖一点一点变凉。他看着天花板那根裸露的电线垂下来,末端坠着一个覆满灰尘的灯泡。光晃了晃,暗下去,又晃了晃。
然后一切暗下去了。
陆鸣猛地睁眼。天花板。干涸河床一样的裂纹。灯泡底座延伸到墙角的白色细线。
他大口喘气,像从水里被人捞上来。心脏在胸腔里撞,肋骨生疼。他抬起右手摸自己的腹部——平的。干的。没有伤口。他把T恤掀起来,肚皮光洁,连一条划痕都没有。
他像一具生锈的机器一样一节一节坐起来,然后他注意到了自己的左手臂。从手腕内侧到小臂中段,多了一行细细的黑色纹身。工整的、排列紧密的黑色墨点,像一种密语,又像一串密码。
他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纹的。
陆鸣举起左臂对着窗户漏进来的光仔细看,墨点又细又密,扎得很深,皮肤边缘微微泛红,像刚纹完没多久。他用右手拇指去蹭了蹭,不疼,蹭不掉。纹身是长在皮肤里的。
他低头看了看床,枕头底下露出一角暗红色的硬壳封面。日记本还在。他伸手去够的时候,左臂上的纹身在光里反了一下,黑色的墨迹在皮肤上显得格外扎眼。陆鸣把日记本拽出来翻开,扉页,第二页,第三页。第三页最下面,又多了一行字。他自己的笔迹。蓝黑墨水。歪歪扭扭的"的"钩。
"纹身是摩斯密码。凶手特征。翻译。"
陆鸣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左臂举到眼前,看着那一排黑色墨点。它们安静地趴在他手臂内侧,像一只无声的黑色小动物,蜷着身子睡觉。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日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然后他靠着床头,把左臂平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那些墨点,一句话都没说。窗外那只橘猫又在垃圾桶盖子上了,尾巴尖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