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他设了六个闹钟,从早上六点四十五分开始,每隔五分钟响一次,确保自己不会因为某种不可控的原因睡过头。第六个闹钟响的时候他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胸口滑到腰上,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条细长的白线。
第一件事是看左臂。那行黑色的摩斯密码还在,墨迹已经不像昨天那么红了,边缘的浮肿消下去大半,摸上去只剩一层薄薄的凸起。他举着手臂对着光看了三秒,确认这东西没有在睡梦中凭空消失。第二件事是回忆。昨天晚上——不,上一条时间线——他纹完身回家,看见外卖员在他窗户里翻衣柜,然后他跑了。他没有死。他跑掉了。这条线里他没死。所以他脑子里还装着关于纹身的一切记忆。
陆鸣松了一口气。松完又觉得自己可笑——才活了这么几天,对"没死成"这件事居然开始产生感激了。他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敲了"摩斯密码翻译器"。页面加载出来,一个白底灰色框的界面,上面写着"请输入摩斯密码,点与划之间用空格分隔"。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臂。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墨点,在手腕内侧排成一条细长的纵队。点、点、划、划、点——他举起手机,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对着光一行一行地辨认。有些墨点因为刚纹完还微微泛红,在晨光里反着湿润的光,像一串还没干透的雨点。他伸出一根食指,从手腕第一颗墨点开始,逐颗逐颗地数过去,每数一颗就用手虚虚按住,免得数乱了。
这个过程花了大概十分钟。他数了三遍,每遍结果都一样。然后他打开翻译器,把自己数的点划组合一个一个敲进那个白底灰色的框里。第一组:"凶手。"第二组:"左手。"第三组:"无名指。"第四组:"有疤。"他每敲完一组,翻译器就吐出一个汉字。那些字一个一个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凶手左手无名指有疤。"
陆鸣把手机举到自己眼前,屏幕离鼻尖只有不到十厘米。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他把左臂伸到手机旁边,对照着那些墨点逐颗确认。点划组合和翻译结果完全匹配,每一个点、每一个划都对应着一个汉字。他纹在皮肤上的内容就是他昨天亲口报给纹身师的那一句话。摩斯密码。凶手左手无名指有疤。开黑色SUV。最后四个字因为当时警察快到了没来得及纹完,但前面这一句已经足够。
陆鸣放下手机,坐在床沿上,脑子里翻涌起来的是那条昏暗的楼道、那盏坏掉的声控灯、那个从301出来的蓝色工装背影。昨天——上一条线——他看见外卖员用左手按门铃,无名指上有一道浅灰色的疤痕。那时候他还没纹身。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一刻认出那道疤。现在他知道了。日记本上写的,纹身上刻的,全都在指向同一个人。
他抓起外套,连鞋带都没系好就冲出了门。
跟踪这件事比他想象中难。外卖员的黑色SUV停在巷口那棵梧桐树下面,和昨天那个女司机的车隔了三米远。陆鸣躲在电线杆后面,看着外卖员从副驾驶座上拎起一个蓝色保温箱,锁了车门,朝对面小区走去。他穿的不是那件蓝色工装,而是一件灰色T恤,腰上别着一把车钥匙,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在遛弯。
陆鸣跟上去。他保持了大约三十米的距离,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外卖员拐进一条窄街的时候,他贴着墙根跟了过去。窄街两边的店铺还没开全,一家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娘正在往笼屉上码生胚;一家五金店半敞着卷帘门,里面黑洞洞的。外卖员穿过这条街,拐进一个老小区的铁门,门禁坏了,铁门虚掩着,他一推就进去了。
陆鸣站在铁门外停了两秒,然后推门跟进去。小区的路面铺着那种老旧的六角形水泥砖,裂缝里长出了青色的草。绿化带里的冬青长得乱七八糟,好几棵歪着身子靠在墙上。外卖员走进其中一栋楼,楼梯口的单元门也是坏的,门锁上贴着一块胶带,一拉就开。陆鸣等了三分钟,然后拉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楼道里光线暗。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他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每上一层就停顿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他贴着墙壁往上走,拖鞋底在水泥台阶上几乎没发出声音。三楼,四楼,脚步声在四楼停住了。他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然后是一扇防盗门被推开又合上的闷响。
陆鸣在四楼和五楼之间的转角处停住了。他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四楼左手边那扇门上贴着"401"三个金属数字,门已经关上了。外卖员进去了。他住在四楼。
陆鸣缩回转角,后背紧贴着墙壁,心脏擂得他肋骨生疼。他摸出手机,打开摄像头,调到静音模式,然后深吸一口气,往下走了三级台阶,把手机举过楼梯扶手,对准401的门拍了一张照片。快门声没有响。他检查了一下照片,门牌号拍得很清楚,401。够了。
然后他听见401的门锁"咔"地响了一声。他整个人僵住了,手机悬在半空,手指还按在屏幕上。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外卖员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他的目光越过楼梯扶手,直直地落在陆鸣举着手机的那只手上。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和上次一模一样——嘴角往上扬了扬,露出一排白得过分的牙齿,眼里却没有一点笑意。
"出来吧,"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和一个认识很久的人打招呼。"跟了我三条街了。"
陆鸣的腿软了一下。他扶着墙往下走了两级台阶,从转角后面走出来。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亮着,上面那张401的门牌照片还没来得及锁屏。外卖员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一点点。
"拍到了?"他问。
陆鸣没回答。他的嗓子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外卖员从门里走出来,随手把门带上。他站在401门口,身体靠着门框,双臂抱在胸前,歪着头打量陆鸣。楼道里的声控灯终于亮了一盏,昏黄的光打在他半边脸上,另半边隐在阴影里。陆鸣看见他的左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无名指上那道浅灰色的疤在灯光下反着暗暗的光。
"你活了这么多次,"外卖员说,声音轻得像在聊天气,"还没放弃?"
陆鸣的喉咙终于通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什么这么多次?我才死3次!"
外卖员没有回答。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那动作快得像蛇吐信子,陆鸣看见银色刀身弹出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他转身往楼上跑,拖鞋在台阶上拍打出急促而凌乱的声响。五楼,六楼,楼梯在这里到头了。一扇铁门挡在他面前,门上的铁栓落着,但没上锁。
他拉开铁栓,推开门冲了出去。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四周是低矮的屋顶和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脚下的水泥地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一幅干涸的地图。他冲到天台边缘往下看——七层楼,地面上的树冠像绿色的棉花团,人小得像蚂蚁。
身后铁门被推开的声响传过来,然后是脚步声,慢悠悠的,不急不躁。外卖员从天台门口走出来,左手握着那把弹簧刀,刀身在天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像在散步。
"跳下去也是死,"他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你选。"
陆鸣转过身,背贴着天台边缘那道低矮的护栏,护栏的铁栏杆硌着他的后腰。他看着外卖员一点一点走近,刀尖朝下,在他右手指尖上轻轻转动,像一个熟练的厨师在转一把水果刀。距离从十米缩到八米,六米,四米。
"你到底是谁?"陆鸣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天台的风里被扯碎了,散成零零碎碎的调子。
外卖员停在了两米外。"我是谁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每次都忘了。"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刀尖从下垂变成了平举。陆鸣看见了刀身上自己那张惨白的脸的倒影。
他转身翻过了护栏。
风灌进他耳朵里的时候发出尖利的呼啸声。世界在他眼前翻转了半圈——天空、楼顶、外卖员弯腰朝下看的那张脸、地面、树冠、柏油路面。一切都在飞速靠近。他听见自己在喊,但声音被风撕碎了。"又是你!"那三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碎成片段散在坠落的风里。
然后他看见了一只白鸽。它从他右手边飞过,翅膀展开的弧度很大,羽毛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白光。白鸽的轮廓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清晰,像有人用慢镜头把它的每一个动作拆开了再重新拼起来。它的眼睛——陆鸣最后看见的是它的眼睛。黑色的圆点,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
然后他落在地上。疼痛短暂地划过他的身体,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串过脊椎,然后一切暗了下去。
陆鸣猛地睁眼。天花板。干涸河床一样的裂纹。灯泡底座下面那道延伸到墙角的白色细线。阳光从窗帘缝挤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条细长的白线。
他躺着喘了半分钟的气,然后抬起左臂。摩斯密码还在。黑色的墨点安安静静地趴在他的皮肤上,一颗都没有少。他又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擦伤,没有沥青粒嵌在肉里。他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腿,腿在,脚在,腰在,什么地方都没少。
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是怎么回到床上的?他昨天——不对,上一个时间线——他干了什么?他出门了?去了哪里?遇到了谁?他拼命地想,但脑子里那团空白像一块刚用过的黑板,被人擦得干干净净。他记得自己坐在床边看手机,记得自己打开了一个网页,记得网页上有字,但那些字是什么,他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陆鸣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脊背弯成一张弓。他看着自己左臂上那行摩斯密码,墨点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封他打不开的信。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纹了它,不记得它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进了那家纹身店。所有关于这件事的记忆都被删掉了,像一条被清理过的浏览器历史记录。
他低头看着手臂,喉咙里发出一声又干又轻的笑。那声笑在空荡荡的卧室里弹了一下,落在地上,碎成看不见的碎片。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对面墙上那幅"大展宏图",眼神涣散,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记得。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脚边铺了一小块暖白色的方块。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窗帘轻轻晃了一下。那只橘猫蹲在楼下的垃圾桶盖子上,舔了舔爪子,然后眯起眼睛,缩成一个毛茸茸的圆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