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窗外的天空是那种介于灰蓝和铅白之间的颜色，像一块被洗过太多次的旧布。陆鸣坐在床沿上，背弓着，双肘撑在膝盖上，手里攥着那本暗红色的日记本。他已经翻了四遍。第一页写的"你死过一次"，第二页写的"别去后巷"，第三页写的"凶手左撇子，开黑色SUV"，第四页画着一个正字，旁边写着数字"7"。他在第四页的空白处又加了一行新字："记住录视频。手机。"笔尖在纸面上刮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天干枯的树叶被人踩碎。他合上日记本塞回枕头底下，然后举起手机对准自己的脸。屏幕里映出一张灰白的脸，黑眼圈挂在眼袋下面，嘴唇干裂，头发乱得像冬天被风吹过的枯草。他清了清嗓子，然后按下录制键。

"我叫陆鸣。"他的声音沙哑，在空荡荡的卧室里听起来像另一个人在说话。"凶手是左撇子，开黑色SUV。别信任何人。今天是……"他卡住了。今天是几号？他低头想去看手机屏幕上的日期，但手机屏幕此刻只显示着正在录制的红色圆点。他张了张嘴，想说"算了日期不重要"，但话还没出口，屏幕突然一黑——电量耗尽的图标在正中央闪了一下，然后整个手机变成了一块黑色的玻璃。陆鸣盯着那块黑屏看了五秒钟，然后把它往床单上一扔。手机在床垫上弹了一下，滚到了枕头旁边，和那本暗红色的日记本挨在一起。

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窗外的天光正在一点一点变亮，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条越来越宽的灰白色光带，像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陆鸣看着那条光带往他脚边爬，一直爬到他的拖鞋尖上，然后停住了。他弯下腰，把手机捡起来，插上充电线，屏幕亮起充电图标的那一刻，他对着那个图标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个什么仪式。然后他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入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醒来要看视频。要看。一定要看。

然后天亮了。闹钟响了第六遍的时候陆鸣终于从床上弹起来。他伸手抓手机，抓了两次才握住，拇指在屏幕上慌乱地划了两下才解开锁屏。相册。他点进相册，手指往下划。最新的一条视频日期是昨天，缩略图是一个模糊的、他侧脸对着镜头的画面。他点开。黑屏。"无法播放此视频"。他点了三次，每次都是同一个提示。他又退出去看回收站，回收站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一条被删除的视频会在回收站里保留三十天，这是他自己设置的。但回收站是空的。空的。

陆鸣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单上，后背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有人删了。就在昨天晚上，在他睡着之后，有人进了他的房间，拿了他的手机，找到了那条视频，删掉了它，然后连回收站一起清空了。他转头看向窗户——锁扣别得好好的，窗帘拉着，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他又看了看门——门反锁着，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但有人来过。有人删了他的视频。

他下了床，穿上拖鞋，走进卫生间洗脸。冷水泼在脸上的一瞬间他打了个哆嗦，洗完脸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昨天更白了，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睛里爬满了红血丝。他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擦干脸，换了一件干净的短袖出了门。

主街上的"迅捷数码"是这条街上唯一一家还在用纸质发票的二手手机店。柜台后面的小张已经认识他了——陆鸣两个月前在这儿买过一根数据线。他看见陆鸣进来的时候把手里的烟按灭了，从柜台后面露出半张脸。"又坏了？"

"我要买新手机。"陆鸣把旧手机放在柜台上。"这台你收。"

小张拿起旧手机翻了翻，试了试按键和屏幕，抬头看了他一眼。"换什么？同款？"

"随便，能录像就行。"

二十分钟后陆鸣拿着一部新手机走出了店门，小张把旧手机的资料同步到了新机上——所有应用、照片、联系人，全部完整迁移。新手机屏幕亮着，桌面布局和旧手机一模一样，除了多了一个图标。角落位置，一只白色的鸽子剪影，简洁的线条，干净得像用鼠标随手勾勒出来的。陆鸣盯着它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新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贴标，没有品牌logo，什么都没有。他又翻回正面点开那个白鸽图标。屏幕上出现了一片模糊的白光，然后一个影子从白光深处浮现出来。白鸽的轮廓。他认得出那个形状——展开的翅膀，微微扬起的头，和他在天台上见过的、在面馆门口见过的、在他坠落的途中见过的那只一模一样。白鸽的影子在屏幕正中央停住了，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低沉、柔和、像隔着很远的水面传过来的回响："别怕遗忘。"

声音落下去的同时，APP自动关闭了。屏幕回到了桌面，那个白鸽图标重新变回一个安静的、灰白色的剪影。陆鸣又点了一下。打不开。再点一下。还是打不开。他把手机举到耳边晃了晃，又翻过来看背后，什么都没有。他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小张："这个APP是系统自带的？"

小张探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什么APP？"

陆鸣把手机转过去给他看。桌面上干净得只剩一排系统自带的应用和那个灰白色的白鸽图标。小张凑近了瞧了一眼，皱眉。"你手机里我没见过这玩意儿。你确定不是你自己下的？"

"我确定。"

小张耸耸肩，没再多问。陆鸣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出了店门。阳光已经从屋顶上方翻了过来，整条主街被照得白晃晃的，路面上的热气往上蒸腾，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在晃动。他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又点了一下那个白鸽图标。还是打不开。他又点了一下。没有反应。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一只真正的白鸽正从对面楼顶起飞，翅膀展开的弧度和那个APP图标里的剪影几乎一模一样。它绕了一圈，然后朝着菜市场的方向飞远了。陆鸣站在原地，目送那只白鸽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白色小点，最后融化在蓝色的天幕里。他低下头看手机，那个灰白色的图标安安静静地蹲在屏幕角落。

他带着新手机回了家。接下来的整个下午他都在点那个白鸽图标。吃饭的时候点一下，喝水的时候点一下，上厕所的时候点一下，看手机的时候反反复复地点了不知道多少次。APP始终没有反应。屏幕上的白鸽剪影像一个睡着了的符号，无论他怎么戳它、划它、长按它，它都安安静静地蜷缩在桌面上，一动不动。陆鸣试了重启手机，试了重置所有应用权限，试了把手机恢复出厂设置——重新开机之后，那个白鸽图标还在。它没有被清除。他每次点开它，屏幕都会亮起一片模糊的白光，然后白鸽的影子从深处浮现出来，声音飘过来："别怕遗忘。"然后一切关闭。来去干净利落，像一阵风掀起了窗帘又放下，什么痕迹都不留。

"别怕遗忘。"他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已经暗下去变成了黑色。他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别怕遗忘。什么意思？谁在跟他说？那只白鸽——他见过好几次那只白鸽。花盆砸下来之前他在梦里见过一次，跳楼坠落的过程中又见过一次，面馆门口被捅死之前也见过一次。每一次都在他快要死的时候，每一次都是一闪而过，像一道来不及抓住的光。现在它出现在了他的手机里，以一段模糊的影像和四个字的低语。别怕遗忘。

陆鸣靠在沙发靠背上，脑袋往后仰，盯着天花板那根裸露的电线。灯泡垂在电线末端，里面落了一层灰。他想起那本日记本，想起第一页写着的"你死过一次"，想起自己完全不记得写下那句话的瞬间。遗忘每天都在发生，他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像一块被擦干净的黑板，前一天的所有事情都被抹掉了。他在用日记本对抗遗忘，用纹身对抗遗忘，现在他用手机录像对抗遗忘。但每一次都失效了。日记本可以被偷，纹身虽然还在但他不记得内容的意义，录像可以被删。所有的对抗都在失败。只有那只白鸽——它每次都在他快要死的时候出现，每次都只停留一瞬。现在它在他的手机里留下了一句话。别怕遗忘。

陆鸣从沙发上坐起来，又把手机解锁，点了一下那个白鸽图标。白光。影子。那四个字。"别怕遗忘。"然后又关闭了。他盯着屏幕，看着那个灰白色的图标重新变回安静的角落，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窗户。窗帘。一个人影从窗帘外面滑过去——快得像一阵风，从他视野的右上角滑到左下角，边缘模糊不清，轮廓像浸了水一样化开。陆鸣猛地转头看向窗户。窗帘安安静静地垂着，没有风，没有人影，什么都没有。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楼下巷子里空无一人，橘猫蹲在垃圾桶盖子上舔爪子，送奶工的三轮车停在楼门口，塑料奶箱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切正常。

陆鸣关上窗帘，回到沙发上坐下。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个白鸽图标安静地蹲在角落里。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把脸埋进手心里，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独自坐了很久。窗外那只橘猫从垃圾桶盖子上跳下来，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陆鸣家的窗户。然后它转了个方向，沿着墙根慢慢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