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坐在客厅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腿,膝盖上摊着那本暗红色的日记本。窗帘拉着,光线从布料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灰白的地砖上画出几条细长的光带。他已经在这个位置坐了很久了。久到屁股底下的地板都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一块,久到手机的电量从百分之七十三掉到了百分之十九。他低头看着日记本第四页上那个正字。横、竖、横、竖、斜——五笔凑成一个完整的"正"字,旁边写着数字"8"。八次。他已经死了八次了。每一次都是被人从背后捅死,每一次都是那把银色弹簧刀的刀尖没入他后背某处,每一次他都来不及回头看清楚那张脸。但他在日记本上留下了线索:左撇子,黑色SUV,左手无名指有疤。他知道凶手是谁。但他不记得凶手长什么样。八次了。他每次重生的第一件事就是翻日记本,把那些字读一遍,试图在脑子里拼出一张完整的面孔。但每一次都拼不出来,像一个缺了中间那一块的拼图,外围的碎片都对上了,中心那一块永远空白。
陆鸣把日记本合上,往后一靠,后脑勺磕在沙发边缘的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盯着天花板那根垂下来的电线,灯泡安安静静地挂在末端,积了一层灰。他在这间屋子里死过八次,每一次都回到这张床上,回到这盏灯下面,回到这一切都完好无损的时刻。然后循环。再死,再回来。再死,再回来。每一次他都在对抗遗忘,写日记,纹身,录像,但每一次都失败了。日记本被偷过,纹身虽然还在但内容的意义他需要重新翻译,录像被删过。他所有的武器都在失效。而那个外卖员——那个穿蓝色工装、下巴上有胡茬、左手无名指有一道疤的男人——每次都站在他面前,每次都在他死之前对他说同一句话。"你每次都这样,累不累?"
陆鸣闭上眼睛。八次了。他需要帮手。一个人对付不了这个循环,他需要一个能帮他记住、能帮他把散落的线索拼起来的人。他认识的人不多,面馆的常客里有一个退休老教师,但那人耳朵背,跟他说话全靠吼;菜市场卖豆腐的大姐倒是热心肠,但她每天四点半起床磨豆浆,下午两点就收摊睡觉,根本指望不上。他想来想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名字。林悦。
林悦是他前女友。分手是去年夏天的事,具体原因他不太记得了——不是失忆那种不记得,是那种分手之后刻意不去回想、然后顺理成章地模糊了细节的那种不记得。他只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派出所门口,她穿着警服,肩膀上有两道杠,把他堵在台阶下面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你永远分不清轻重"。第二句是"我不讨厌你,但我没办法跟你过日子"。第三句是"别再来了"。然后她转身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那扇旋转门,玻璃转了半圈,把她的背影切成一片一片的碎片。从那以后他就没再找过她。
但现在他必须找她。她穿警服,她有枪,她能接触到系统里的信息。她是唯一一个既认识他又能帮得上忙的人。陆鸣从地板上站起来,膝盖因为坐太久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他抓起手机和钥匙,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又折返回卧室,从枕头底下抽出日记本,翻开第四页,看着那个"8"字和旁边那个端端正正的"正"字。他把日记本塞进后裤兜,然后出了门。
派出所离他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他站在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两次,第三次才推开了那扇玻璃门。大厅里的冷气迎面扑过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办公区在走廊尽头第三间,门开着,他看见林悦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后面,低着头在写什么,笔尖在纸面上发出连续的沙沙声。她比去年夏天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明显了,头发剪短了,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没穿警服,肩膀上搭着一件灰色开衫。陆鸣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想敲门,又在半空停住了。
林悦抬头。她看见他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翻了个白眼——那个表情和去年夏天她在派出所门口对他说"别再来了"时一模一样。嘴角往下撇了零点几秒,眉毛朝眉心挤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面无表情。"又来复合?"她放下笔,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我说了多少次……"
"有人追杀我。"陆鸣打断她。话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那六个字像被什么力量直接从胸腔里推了出来,不需要经过大脑。"有个连环杀手,他一直追杀我。我能时间回溯。"
林悦看着他。脸上那层礼貌性的冷漠像冰面一样裂开了一条缝,但很快又冻上了。她往后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你有病吧?"
"我知道你不信。"陆鸣走进办公室,反手把门关上了。"但你不能走。你坐下来,等一分钟。就一分钟。"
林悦没动。她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在"你疯了"和"你又在搞什么名堂"之间来回摇摆了两下。陆鸣走到窗边,站在那扇朝北的窗户前面。窗外是一条窄街,快递三轮停在路沿边上,送件员正在往车上摞纸箱。一辆白色面包车从街角拐出来,速度不快不慢,方向正对着那辆快递三轮。
"一分钟后,那辆白色面包车会撞上快递三轮。"陆鸣说。
林悦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往外看。"你就让我跟你站在这儿等一分钟?"
"就一分钟。"
两个人站在那扇窗户前面,肩并着肩,中间隔了大约十五厘米的空气。窗外的窄街安安静静的,面包车在减速,快递员还在往三轮车上摞箱子。陆鸣低着头看手机上的秒表,秒数一格一格地往上跳。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林悦的呼吸声在他旁边平稳而均匀。五十三,五十四,五十五。面包车突然加速了,发动机的声响从低沉变成了尖锐。五十九,六十。
面包车的右前保险杠撞上了快递三轮的后车厢。塑料箱子和纸箱同时飞起来,散了一地。快递员整个人往后仰倒,摔在路沿上,面包车急刹停住。撞击声透过玻璃传进来时,音质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林悦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直了。她站在窗边一动不动,手肘碰了碰陆鸣的手肘,又缩回去了。她转头看他,眼神里那层冰终于裂透了,露出底下一片混乱的底色。
"可能是巧合,"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你再预言一次。"
陆鸣转过身,目光越过她,落在办公桌后面那台饮水机上。"这次不用等一分钟。"他抬手看了一眼手机。"三秒后你身后的饮水机会冒泡。"
林悦转头。饮水机安安静静地蹲在墙角,桶里的水还剩半桶,透明的塑料壁上凝着几颗细小的水珠。一秒。两秒。"咕噜。"一声闷响从饮水机内部传出来,气泡从水桶底部升起来,一串一串的,像被人从下面吹了一口气。水面晃了晃,又归于平静。
林悦拍了一下桌子。手掌拍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笔筒晃了晃。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
陆鸣看着她。他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细戒指——去年夏天没有。但他此刻没有心思去想这个。"你前男友,"他说。"只是现在会死。"
林悦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副手铐,动作利落得像她每天都要练习一百遍。"你跟我来。"她绕过桌子抓住他的手腕,不紧,但力道很稳,把他拉出了办公室,穿过走廊,推开一扇通往天台的铁门。天台上风很大,她的马尾被吹散了半边,发梢在风里甩来甩去。
"你到底是谁?"她又问了一遍。
陆鸣站在天台边缘,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林悦的脸,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敷衍和不耐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绷紧了的、认真的、接近于审慎的表情。"你左肩有颗痣,"他说。"只有我知道。"
林悦愣住。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膀。那颗痣只有两个前任见过——一个是大学时候的男朋友,另一个就是陆鸣。她松开手铐,金属锁扣弹开的声音在风里清脆又短促。
"每次重生都要第一时间找我,"她说。"你发誓。"
"我会忘。"陆鸣说。"我什么都忘。我连昨天吃了什么都不记得。"
林悦低头想了想,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银色的金属手环,细链子,搭扣处刻着三个字——"找林悦"。她把搭扣掰开,把陆鸣的右手腕拉过来,扣上了。金属贴着他皮肤的时候凉得像一片冰,他打了个哆嗦。
"别弄丢了。"她盯着他的眼睛说。
陆鸣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只手环,银色的细链在日光下反着细细的光,那三个字"找林悦"被刻得很深,笔画末梢微微泛着阴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楼下一阵引擎声打断了。
陆鸣转身,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派出所门口停了一辆电动车,外卖员坐在车座上,手里举着一个保温箱,正在朝派出所大门里面张望。然后他抬起头。他看见了天台上的陆鸣。他把保温箱放在脚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一个折叠起来的小型双筒望远镜。他举起来,调了焦距,然后对着天台方向看了几秒。陆鸣看见他的嘴角动了。然后他放下了望远镜,用口型慢慢地说了几个字。陆鸣不会读唇语,但那几个字的形状太明显了。上下唇碰在一起,舌尖抵住上颚,然后张开。五个字:"找到帮手了?"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挂在脸上,从望远镜的镜片后面传过来,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和半座城的风,仍然清晰得像贴在耳朵边上说出来的。
陆鸣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林悦的肩膀。林悦也看见了那个男人。她伸手握住了陆鸣的手腕,指尖压在"找林悦"三个字的刻痕上,力道很轻,但稳得像一块锚。
"那个人是谁?"她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
陆鸣没有回答。他看着楼下的外卖员收起望远镜,跨上电动车,引擎声低沉地响了一下,然后他拐过街角,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