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数字是陆鸣用圆珠笔写的。笔尖在裁好的白纸条上划出四个阿拉伯数字:7-4-8-2。笔迹很轻,收尾的地方没怎么用力,像是怕把纸划破。他把纸条对折了两次,折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小方块,然后蹲下身,掀起床垫的右前角,把小方块塞进了床板和弹簧之间的缝隙里。手伸进去的时候,指腹蹭到一层薄薄的灰,他缩回手拍了拍了指头,然后把床垫按了回去。弹簧发出"嘎吱"一声,床面恢复了平整。
林悦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做完这一切。"你确定?"她的声音不高,尾音没上扬,像问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
"确定。"陆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自杀,重生之后如果数字还在,杀手能说出它吗?"他像是在问林悦,又像是在问自己。他走到浴室门口,拧开水龙头。热水器的指示灯亮了,烧了一会儿,水才开始热起来。白茫茫的水蒸气从浴缸水面往上腾,把镜子糊成一片模糊的白。他把插头从墙壁上的插座拔下来又插回去——吹风机的插头是三孔的,插座松了,插进去的时候晃了一下。他弯腰把吹风机放在浴缸边沿上,吹风机正对着水面,银色的出风口上还沾着一圈细碎的灰。
林悦靠在门框上没有进来。她看着陆鸣站在浴缸前面,水蒸汽把整个浴室弄得像一间桑拿房,镜子、瓷砖、天花板都蒙上了一层白雾。陆鸣脱了拖鞋,赤脚踩在防滑垫上,垫子底下的水渍渗进他脚趾缝里,凉飕飕的。"7482,"他说,像是要记住什么。"7482。我写在纸上了。床垫下面。"
"我记得。"林悦说。
陆鸣弯下腰,捡起那支吹风机,握柄是黑色的塑料,表面光滑,沾了水之后会滑。他把手伸进浴缸的水里试了试温度——正好,不烫不凉。然后他把吹风机的插头从插座上拔下来,又插回去,确认插稳了。吹风机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桶状的机身比他想象的重。他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看了两秒——被晃动的波纹扯碎了,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他把吹风机举起来,举过头顶,然后松手。水花溅起来的声音不大,闷闷的,像一袋子东西沉进了水池。热水从浴缸边缘溢出来,沿着瓷砖往下淌,淌到防滑垫上,流过他的脚背。吹风机的机身沉在水底,桶口朝上,握柄露出水面一截,黑色的塑料表面覆了一层细密的气泡。陆鸣低头看着那截露出来的握柄,等着什么发生。什么都没发生。他又等了三秒。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插头——刚才他重新插了一次,插的时候确实用力了,但没按到底。他蹲下去把插头往墙面上按了一下,"咔嗒"一声,插头嵌了进去。那一瞬间,浴缸里的水面上闪过一道蓝白色的光,像一条瞬间出现的闪电纹路。电流从水里传导到他脚踝上的那一刹那,他连疼都没来得及感觉到。整个人像被一只巨大的手从脊椎后面拎起来,所有的肌肉在同一秒钟收紧、抽搐、崩住。他的膝盖弯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前倒进了浴缸里。水从他口鼻灌进去的时候,他听见的最后一声响是林悦喊他名字的声音——隔着水,隔着瓷砖,隔着那层正在变厚变重的黑暗。然后一切安静下来了。
浴缸里的水还在往外溢。吹风机的桶口朝上,出风口里冒着一缕极细的白烟。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散开又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过了一阵——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悦伸手关掉了墙上的电源。水流从浴缸边缘慢慢滴落,越来越慢。陆鸣的身体靠躺在浴缸角落,头歪向一边,眼睛闭着,嘴唇微张。水面上浮着几颗细小气泡,慢慢裂开,没了。
陆鸣猛地睁眼。天花板。那道干涸河床一样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泡底座下面。日光灯没开,窗帘拉着,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是一条窄长的灰色带子,铺在地板上,尽头正好够到他拖鞋尖。他坐起来的速度比平时快。几乎是睁眼的同一秒他就撑着手臂从床上弹了起来,身体还带着那种从水面下浮上来的惯性错觉——胸口闷,耳朵里有嗡嗡的余响,像是电流仍然在他皮肤底下爬行。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头发也干了。没有水。他又摸了摸胸口,皮肤光洁,心脏好好地跳着。
他光脚踩到地板上,弯下腰,掀起床垫的右前角。手伸进床板和弹簧之间的缝隙,指腹蹭到那层灰,摸到了那个对折了两次的白色小方块。他抽出来,展开,纸面上那四个数字还在,笔迹很轻,收尾的地方没用力。"7482"。
他坐回床沿上,纸条摊在膝盖上。窗外的晨光从窗帘缝里爬进来,照在那四个数字上,圆珠笔的蓝色墨迹在光线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湿润一样的反光。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屏幕。陌生号码。没有备注,没有归属地显示。一条短消息。他点开。屏幕上只有一行字:"7482,你猜我怎么知道的?"没有标点。像一句随手写下的验证。
陆鸣的手指开始抖了。手机从他手里滑下来砸在床单上,他又捡起来,屏幕还亮着,那行字还在。他盯着它看了五秒钟,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道弯月形的白印。然后他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第三次他打了一行字,没有再删,直接点了发送。"数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还会回来。"
发送键按下去之后屏幕上跳出一个灰色的对勾,然后是"已送达",然后是"已读"。他盯着"已读"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机安安静静的,屏幕上的时间一秒一秒地跳着。三秒。然后屏幕上跳出了新的气泡。"你每一步我都能猜到。"
陆鸣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后背弓着,整个人缩成一团。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张写着"7482"的纸条,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又慢慢平下去。林悦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姿势——他像一只被卸了壳的蜗牛,蜷在床角,额头抵着膝盖,手指攥着纸片,指关节发白。
"数字还在,"他头也不抬地说。"他知道了。"
林悦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床垫随着她的重量微微塌陷下去。"他知道你写在纸条上了?"
"他知道全部。"陆鸣说。"他知道我自杀。他知道我重生。他知道我藏在床垫下面的数字。他每一步都知道。"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但眼泪没掉下来。"他回溯之后保留全部记忆,我什么都忘。每次我醒过来都是从头开始,每次他都知道我要往哪儿走,我拿什么赢?"
林悦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同情,没有动摇,没有犹豫。她抬起右手,手指并拢,手腕没收力。手掌落在他左脸颊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弹了一下,像一块石头扔进了一口枯井里。陆鸣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半寸。他愣了一秒,然后慢慢转回来。脸颊上浮起一片浅红,指印的边缘正在缓缓显形。
"你忘了,"林悦说,她的声音不高,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我要记住你是个懦夫。"
陆鸣看着她。他的左脸在疼,那片浅红正在变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那行黑色的摩斯密码还在,墨点安安静静地趴在皮肤上,像一排从来不曾开口说话的牙齿。他伸出右手,用手指从第一颗墨点摸到最后一颗。他记得这一串点划组合翻译出来是什么。凶手左手疤。他记得。没有忘。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那层浑浊的、遮住了所有光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里挤进来,刺眼,但不是灼人的那种,像冬天正午的日头,冷亮亮的,晒在脸上不会热,但能让你看清楚路面上的每一道裂缝。他站起来。膝盖骨"咔"地响了一声,像开了个关于老化的玩笑。他走到卫生间镜子前面,看着自己左脸颊上那片正在褪色的指印,又看了看镜子里那个人那双红血丝密布、但已经不闪躲了的眼睛。
"第11次了,"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落地之前都站稳了。"再来。"
他转过身,林悦站在卫生间门口。她抱着手臂,背靠着门框,嘴角有一道看不见的、很浅的弧度。她什么都没说。陆鸣从她身边走过去,在餐桌边坐下,拉开抽屉翻出一支新的圆珠笔和一张白纸。他把纸条在桌面上铺平,低头想了想,然后在上面写了一行新字:"我怕忘,但我不怕死。"写完之后他把纸条对折,塞进自己左边的裤兜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光了,把杯子冲了冲,放回碗架上。窗外那只橘猫从垃圾桶盖子上跳下来,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陆鸣家的窗户。然后它转了个方向,沿着墙根慢慢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