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沿着主街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从脚底下往东边拉长,投在灰白色的路面上,像一个被拉伸变形了的黑色剪影。他走得比平时慢,每一步都在地面上停留多一秒,像在用脚底板测量自己还活着的事实。林悦在他右手边,隔了大约半个人的距离,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尖朝下,走路的节奏和他的不一样——她的步子短、快、稳,是那种习惯性走巡逻路线的人留下的痕迹。他们从派出所门口拐上主街,经过那棵梧桐树、那个十字路口、那家“极速网咖”。陆鸣在网咖门口停了一下,想起那天自己在角落那台机器前面搜“如何防止遗忘重要信息”的时候,屏幕白光打在脸上的感觉。
然后他开始头痛了。那种痛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人从后脑勺朝他额头的方向楔了一根看不见的钉子,太阳穴两侧同时开始跳。他停下脚步,抬手按住右边的太阳穴,指尖底下能摸到血管鼓动的频率,快得不正常。林悦停下来问他怎么了,他张了张嘴想回答,但眼前的一切——主街、梧桐树、网咖招牌、林悦肩上的灰色开衫——在同一秒钟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白。像有人把整幅画面泡进了漂白水里,颜色褪去,轮廓溶解,只剩下一团正在膨胀的、越来越亮的光。他从那团白光里看见了一只白鸽的轮廓。翅膀展开,头微微侧着,黑色的眼睛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画面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白光像退潮一样缩回去了,主街重新出现在他眼前,色彩和形状都回来了。梧桐树的叶子还在晃,网咖招牌上“极速”两个字还是蓝色的。
他放下按着太阳穴的手。“没事,”他说。“走吧。”
但他没走两步就停住了。巷口。主街右边的岔道——那条他和林悦今天早上在地图上圈出来的、和他之前被捅死过两次的无人巷几乎一模一样的窄巷。巷口站着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人,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像一棵长在巷口的树。他靠在墙壁上,歪着头,看着陆鸣的方向。然后他站直了,朝巷子里退了半步,像在等人跟进去。
陆鸣盯着巷口的方向,然后他动了。他朝巷口走过去,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没有犹豫,没有放慢脚步。林悦在后面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很少外露的、接近紧张的调子。陆鸣没有回头。他走进巷口,光线暗下来,两侧的墙壁把头顶的天空夹成一条细长的灰蓝色带子。外卖员站在巷子中间靠右的位置,面朝着他,两只手都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左手垂着,右手握着那把熟悉的黑色握柄。
“你到底是谁?”陆鸣问。他的声音不高,但这条窄巷太安静了,两米宽的空间把每一个字都拢住了,在他自己耳朵里听起来又清楚又陌生。
外卖员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你死了这么多次还问?”他向前走了一步,右手抬起,银色刀身弹出的声响在巷道里脆得像咬碎了一颗冰糖。陆鸣没有躲。
刀尖从他左胸偏上的位置刺进去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刀身上沾着的红色慢慢洇开。然后疼痛上来了,迟缓的、重浊的、像一只被泡胀了的手从胸腔里面往外推。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巷子的墙面,粗粝的水泥隔着他的T恤硌在肩胛骨上。他顺着墙壁滑下去,膝盖弯折,最后坐在地上。外卖员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张脸因为逆光而暗着,只有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能看得清轮廓。
“每次都问,”他轻声说。声音像从一口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你每次都不记得。”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从近到远,最后消失在巷口的光线里。陆鸣坐在墙根下,后背靠着水泥墙,胸前的血顺着他的衬衫往下流,在瓷砖地上汇成一摊暗红色的、正在变凉的液体。他看着巷口的方向,光线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直到整条巷子都被泡进了那种白色的、看不见边界的光里。
他睁着眼,但看不见巷子了。身体下方是空的,像躺在一片无形的软垫上,四周什么都没有。白色的空间没有上下左右的分别,像站在一朵云的内部。他抬了抬手,手能动,但那些血、伤口、疼痛都不见了。胸口是完整的。他坐起来——在这个没有地标的空间里,“坐起来”这个动作变得像第一次学走路一样陌生。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东西落在他的右肩上。轻的,暖的,羽毛似的,带着一种极轻的压感。他转过头,看见了一只白鸽。它站在他肩膀上,翅膀收拢着,歪着头看他的眼睛。那两颗黑色的眼珠又亮又深,像石子,像井,像一切能映出人倒影的东西。
“孩子,”白鸽开口了。“你终于快要想起我了。”
那个声音和他在手机里听到的一模一样——低沉的、温和的、像隔着很远的水面传过来的回响。陆鸣看着它,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怕一开口,这个空间就会塌掉。他怕这是最后一次。
“你是?”他终于问出来了。声音在这个白色的空间里扩散出去,像石子丢进水塘,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你七岁时救过我。”白鸽说。它的声音平稳,缓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很远的来处被搬运过来。“我给了你回溯的能力。每一次死亡,你都会回到二十四小时前。但代价——你已经知道了——你会随机丢失一段记忆。”
陆鸣坐在那片没有实体的白色里。他看着那只白鸽,它的羽毛在空间里泛着一种柔和的、不刺眼的白光。他想起了一些碎片。七岁。老房子的院子。一棵歪脖子树。一只翅膀上带着血的白色鸽子蹲在树根旁边,他蹲下去,用自己的红领巾包住了它的翅膀。他把那只鸽子带回家,放在纸箱里,喂了小米和水。第二天鸽子飞走了。他在纸箱底部发现了一根白色的羽毛。他把它夹在了那本蓝色封皮的日记本里。
“我会不会有一天彻底忘光自己是谁?”他的声音在发颤。尾音像一根绷到极限的丝线,快要断了。“那些事——我是谁,我干过什么,我在乎过什么人——最后会不会什么都不剩?”
白鸽没有回答。它站在他肩膀上,歪着头,那两颗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很久。久到陆鸣以为它不会开口了。久到他开始数自己呼吸的次数。一,二,三。数到第十七次的时候,白鸽开口了。“当你不怕遗忘时,”它说,“能力就会进化。”
然后那片白色开始退去。像水从一张被浸湿的纸上缓缓抽走,轮廓先模糊再清晰,颜色先变淡再饱和。巷子重新出现在他视野里,水泥墙面、头顶灰蓝色的天空、身下那一小摊开始发暗的血迹。他坐在地上,后背还贴着墙,胸口的伤口还在渗血,但速度比刚才慢了。巷口的光线暗下来了,太阳彻底落到了屋顶下面。陆鸣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一大片暗红色,又抬起来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尖上沾着血,正在变干。
他闭上了眼睛。然后再睁开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自己家的床上。天花板。裂纹。日光灯没开,窗帘拉着,但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不是晨光,是傍晚那种泛着橙调的余晖。他坐起来,后背的汗把床单洇湿了一大片。左胸不疼了,他掀开T恤看了一眼——皮肤完整,没有伤口,连一道粉色的新疤都没有。他摸到手机,屏幕上林悦的未接来电有七个,最近的一个是三分钟前。他没接。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光着脚走到客厅角落那只旧木箱前面。箱子是搬家时候带来的,里面塞着一些他从来没认真整理过的东西——老照片、旧课本、几本小学时候用过的作业本。他蹲下来掀开箱盖,一股放久了的纸张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气味扑出来。他翻了大概五分钟,手指在那些泛黄的硬壳封面上划过,最后在一个蓝色封皮的日记本前面停住了。
封面上贴着一张贴纸,一只简笔画的白鸽,翅膀张开,下面用蓝色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陆鸣 七岁”。他翻开封面,第一页画着一只白鸽,涂了颜色的,翅膀是白色,眼睛是黑色,画得不算好,翅膀的弧度有点歪,但那两片白色在泛黄的纸面上很显眼。旁边有一行字,铅笔写的,笔画歪歪扭扭的,竖和横都站不稳:“它说话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更歪,像是写完又补上去的:“它说,忘了也没关系。”
陆鸣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铅笔的字迹已经开始模糊了,边缘磨得泛灰,但每一个笔画都还能辨认出来。他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在膝盖上,然后拿起手机。解锁。桌面上那个灰白色的白鸽图标安安静静地蹲在角落里。他点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一片模糊的白光从深处浮现。然后——和之前不一样——图标亮了。不再是灰白色的剪影,而是泛着那种柔和的、不刺眼的白光,像一颗正在呼吸的灯泡。白鸽的轮廓在屏幕正中央停住了,翅膀微张,头微微侧着。它看着他。他也看着它。
陆鸣把手机贴在自己的胸口,隔着那件被汗浸湿了的T恤,他感觉到手机背面那块金属正在一点一点变暖。他垂下另一只手,那只手里攥着蓝色封皮的日记本,纸页的边角硌着他的指腹。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路灯在巷口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条窄长的亮带,正好够到他拖鞋尖。
“不是幻觉。”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本打开的童年日记,目光落在“忘了也没关系”那几个字上,轻声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忘了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