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陆鸣就醒了。他这一夜没怎么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一遍一遍回想白鸽的话。当你不怕遗忘时，能力就会进化。它在白色空间里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确信。不是劝，不是安慰，是一句陈述。像在说水往下流，火往上烧。
他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客厅角落那只垃圾桶前面。桶里半满，塞着几天前的外卖盒和几张揉皱的纸巾。他蹲下来，把垃圾桶里的东西倒在厨房台面上，用抹布擦了擦桶内壁，然后转身回到卧室。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那本暗红色的日记本取出来。封面磨得发毛，边角卷了，翻开，里面每一页都是他的笔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写到一半断掉，像被人打断了一半的话。他把日记本放在垃圾桶底部。然后又去书架底层把那一沓纹身照片抽出来——纹身店老板拍给他的，左臂特写，那行摩斯密码在灯光下反着光。他也放进了桶里。然后是手机。他打开相册，选中了所有自拍视频。屏幕上显示“已选中23项”，他点了一下右下角的删除键，弹窗跳出来问“是否确认删除23个视频”，他点了“是”。进度条转了一圈，相册空了。他把手机也放进了垃圾桶。
他站在厨房台面旁边，低头看着桶里那些东西。日记本叠在照片上面，照片叠在手机上面。他伸手拿起了那枚刀片。银色的，薄薄的，边缘在晨光里泛着一线冷光。他把它举到左臂面前。那行摩斯密码从手腕内侧延伸到小臂中段，墨点已经彻底干了，边缘和皮肤融为一体，像一条睡着了就不再醒来的蛇。
林悦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举着刀片悬在左臂上方。她看见垃圾桶里的日记本、照片、手机，愣了一下，然后冲过来抓住他的手腕：“你疯了？”
陆鸣没有挣脱。“白鸽说了，”他说，声音很平，“不怕遗忘才能进化。这些东西全是我的恐惧。我写了三本日记，纹了身，录了视频，每一样都在提醒我‘你怕忘’。”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疯狂，没有崩溃。“我必须自己来。”
林悦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她能感觉到他手腕内侧的脉搏，不快不慢，比平时稳得多。她松开了。然后她退后一步，绕到他左边，伸手按住了他的上臂。掌心覆在他纹身下方的皮肤上，力道不重，但很稳。“疼就喊出来。”她说。
陆鸣低下头。刀刃的尖端触到第一颗墨点的时候，皮肤先是发白，然后一条极细的红线从刃口下方渗出来。他沿着纹身的第一排墨点往下划，一下，两下，三下，刀尖从每一颗墨点上切过去，像在拆除一条被缝在皮肤上的线。那些墨点被划开之后，红色从切口中涌出来，把剩下的墨迹盖住了。他划完最后一下的时候，整条纹身都被血覆盖了，原来的黑色密码彻底看不见了。他手里的刀片滑落，掉在厨房台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林悦松开了手。她低头看了一眼他左臂上那一片正在往外渗血的口子，又抬头看他。陆鸣还在看着自己的手臂，脸上没有表情。然后他转过头来，和她对视。林悦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伸手把他手上的刀片拿走了。
他们去了天台。风比楼下大，吹得陆鸣的T恤贴在胸口又掀开。他走到天台边缘，站在那道低矮的护栏前面，铁栏杆锈迹斑斑，表面一层剥落的红漆往下掉。林悦跟过来，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胳膊，指尖扣在他小臂内侧那片刚被划伤的皮肤旁边，没有碰到伤口，但能感觉到他手臂的热度。“如果你死了回不来呢？”她问。
陆鸣侧过头，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那就回不来，”他说。“但我不试，永远被困住。”他挣开她的手的动作很轻。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护栏顶端那道只有一巴掌宽的铁框上。风从下面灌上来，把他裤子吹得鼓起来。他张开双臂，闭上眼睛，然后向前倾了过去。
坠落的过程比他想的长。风灌进他耳朵里的时候发出那种持续的、没有起伏的呼啸声，像有人把一部白噪音机器贴在了他的耳廓上。他睁着眼，但看不清什么，所有的东西都在飞速上移——天台边缘、林悦俯身朝下看的脸、楼体的墙面、空调外机、晾衣绳上挂着的白色床单。他感觉自己像一枚被弹出去的硬币，在翻转中看着世界的边缘从圆的变成直的再变回来。然后风停了。安静了。他落在一个看不见底的地方，身体下方是空的，四周是那种他已经见过的、没有边界的白色。
他睁开眼。白色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天花板。那道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泡底座下面。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细长的、暖黄色的带子。他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脚趾。都在。他坐起来，后背离开了床单，左臂上那片划痕还在——血已经干了，凝成一层暗红色的痂，沿着原来纹身的轨迹排成一条粗线。但那种疼已经褪了，只剩下一种钝钝的、微微发痒的感觉。
他坐在床沿上，愣了三秒。然后笑了。那笑声很轻，像一个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啵”地一声碎在空气里。他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走到客厅。林悦正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她看见他的时候，手里的钥匙“哗啦”响了一声。
“我记得！”陆鸣冲过去抓住她的肩膀。“我记得跳楼时风的声音！还有楼下垃圾桶的位置！靠墙那个，绿色的，盖子缺了一角！”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抖动，整句话像一口气倒出来的。“我没忘！至少没全忘！”
林悦看着他，她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错愕，从错愕变成一种她来不及处理的东西。她张了张嘴，然后把手里的钥匙串挂回门把手上。“确定？”她问。“确定记得？没有像之前那样模糊掉？”
“清清楚楚。”陆鸣说。“风灌进耳朵里的时候是那种嗡嗡的声音，地板在我面前翻过去的时候我看到对面楼的窗台上晾了一双球鞋，白色的。”他举着手比划。“我没忘。”
林悦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胸口，停顿了不到两秒就抬起来了。“再试一次？”她问。
陆鸣已经转身去穿鞋了。他套上拖鞋的时候左臂上那片痂被他手臂的动作牵拉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但没有放慢速度。他推开房门，跑下楼梯，穿过一楼楼道口那扇坏了的单元门，跑进巷子里。晨光已经从屋顶上方翻过来了，把整条巷子照得白晃晃的，那只橘猫蹲在垃圾桶盖子上眯着眼。
他跑出巷口，拐上主街。街道上的车已经多起来了，电动车、轿车、一辆运货的面包车从十字路口缓缓驶过。他站在人行道边缘，看着街对面的车流，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迈步走进了车行道。第一辆电动车从他面前绕过去了，司机回头骂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第二辆是一辆白色轿车，在他面前刹车停住，车头离他的膝盖不到半米。他侧身让了过去。第三辆是一辆面包车，打着右转向灯准备拐弯，司机使劲按喇叭，长鸣声在大街上散开，像一只被激怒的蜂鸣器。陆鸣没有让。他站在马路中央，面对着迎面驶来的那辆卡车。红色的车头，高高的驾驶室，挡风玻璃被阳光照得反光，看不清司机。卡车减速了——刹车灯的红色亮起来，轮胎在地面上发出短促的摩擦声——但没有完全停住。它还在滑，车头正在一点一点地朝他逼近。
陆鸣张开双臂。风从他左右两侧灌过来，把他T恤下摆吹得翻飞起来。那辆卡车离他越来越近，车头在他的视野里越来越大，挡风玻璃上的反光正在被越来越近的车体阴影覆盖。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了一次，两次，三次。
然后他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