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他选择了一条窄街。一辆银色面包车正从坡顶冲下来,车速不快,但车体宽,占据了路面的大部分宽度。他站在人行道边,等到面包车的车头距离他大约十米的时候,迈了一步出去。然后他听见了尖锐的刹车声,金属和沥青摩擦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车灯亮得刺眼。但他没有躲。车头刮过他身体侧面的时候,他感觉到的是推挤而非撞击——像被人猛推了一把,整个人横着摔在路沿上。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发现除了膝盖蹭破了一块皮之外,什么事情都没有。面包车司机从窗户里探出脑袋喊了一串话,他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看见那张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困惑。陆鸣对着他摆了摆手说“没事”,然后转身走了。天台上风大。他站在护栏边缘,没有像上次那样停留太久,直接就跳下去了。坠落的过程比上次短——也可能只是他习惯了那种失重的感觉。他在空中睁着眼,看着楼体的墙面从眼前飞速上移,空调外机、晾衣杆、一扇半开的窗户,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落地之前他感觉到了那只白鸽的影子从视野边缘掠过,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近。然后一切暗下去,又亮起来。天花板。那道裂纹。他醒来之后坐在床沿上,闭着眼,把刚才坠落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模糊。没有丢失。风的声音、墙壁的颜色、白鸽掠过时翅膀的影子,都在。
第二次他去了桥上。桥面不宽,两侧是水泥护栏,护栏外面是河面——水是灰绿色的,流速不慢,表面泛着一层细碎的波纹。他没有犹豫,翻过栏杆,松手。入水的感觉和跳楼完全不同。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耳朵和鼻腔,温度比他想象的低,冷得他整个人缩了一下。他往下沉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上浮。水面在他头顶上方大约两米的位置,光从那里透下来,像一面晃动着的、碎了的镜子。他在接近水面的时候又一次看见了那只白鸽的影子——它从水面上方飞过,翅膀展开的弧度在波光里被拆散又合拢。然后一切暗了。他再次在床上睁开眼睛的时候,和上一次一样,脑子里装满了细节。水的温度、漂浮时的失重感、白鸽影子在水面上扭曲又复原的过程,全部记得。
第三次是跳楼。和第一次一样的天台,一样的边缘,一样的风。他这次停留的时间更短。跳下去的时候他甚至连眼睛都没闭上,一直睁着,看着地面在他视野里从模糊的平面变成越来越清晰的、铺满了细碎石子的灰色颗粒面。他在离地面大约两层楼高度的时候看见了那张脸。不是白鸽,是一个人。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站在楼下那片空地的边缘,抬头看着他。那张脸——短发,没刮干净的胡茬,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带着一种他已经看过太多次了的笑。那张脸在他下落的过程中越来越清晰,像焦距一点一点被拧准了的镜头。然后暗了。
亮起来的时候是天花板。裂纹。灯泡。陆鸣猛地坐起来,这一次他的呼吸比平时急,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响。他伸手抓过床头柜上的笔和纸——那是他昨天准备好的,一支铅笔和一沓裁好的白纸——然后开始画。第一笔是轮廓。下巴的弧线从耳根往下收,不算尖,带着一点方。第二笔是头发。短发,鬓角推得短,额头露出来,发际线两边平直。第三笔是眉毛。不浓不淡,眉尾微微下垂,在眉峰的最高点有一道细小的断痕——像是被什么划过之后留下的。他画到眼睛的时候停了停,铅笔悬在纸上,笔尖离纸面大约一毫米。他在脑子里把那团越来越清晰的面孔重新调出来,确认位置,然后落笔。眼型偏长,眼尾比眼头低,眼皮薄,没有双折。瞳孔的颜色他记不清了,但形状和位置都在。然后是鼻子,鼻梁直,鼻翼略宽。嘴的轮廓最后画,薄唇,上唇比下唇薄,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他已经太熟悉了——那个笑容在他面前出现过太多次,每一次都在他倒下去之前。他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纸上那张脸和外卖员至少有七八分像。缺了点颜色,但轮廓、比例、五官的排列方式全都对了。
林悦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已经画完了。她低头看了看那张纸,目光停在那张素描上几秒钟,然后抬头看他。“你记得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被压住的紧张,尾音比平时短促。
“记得了,”陆鸣说。他低头看着自己画完的那张脸,伸出手指在鼻梁的位置点了一下。“他叫……陈什么。”名字的尾巴在他嘴边挂了一下,像一块拼图的最后一片,他拼了三面,剩下那面缺了一个角,就差那么一点。
“陈默。”林悦说。“你上次说的,在派出所查档案的时候。你说‘他叫陈什么’。”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过的打印纸展开,纸上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比陆鸣画的年轻一些,头发长一点,但五官排列的方式一模一样,眉尾那道断痕也清晰可见。照片下面是几行打印的小字:“陈默,男,1989年生,2008年因涉嫌连环杀人被立案调查,案发后潜逃,至今在逃。”林悦的手指抵在“在逃”两个字上面。“他15年前就开始杀人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她已经在心里读过很多遍的报告。
陆鸣盯着那张黑白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陈默比他画的年轻了大概十几岁,下巴的轮廓比他记忆里更紧,但那道眉毛、那双眼尾下垂的眼睛、那个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那张素描,两张脸放在一起,像同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难怪他那么熟练,”他说。“15年。”
林悦把打印纸收回去,折好塞进口袋。“我们怎么抓他?”
“让他来找我。”陆鸣说。“他每次都能找到我。这次也一样。”
他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窗帘拉着,客厅没开灯,只有卧室那盏台灯亮着。他坐在餐桌前面,面前摊着那张素描,铅笔线条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反光。手机在桌角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一条新消息弹出来。陌生号码。他点开。
“你终于想起我了。下次见面快乐。”
那行字没有标点,白底黑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正中央。陆鸣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那行字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双眼睛照得微微发亮。他知道对方知道他重生。他知道他画出了那张脸。他知道他知道了他的名字。这些信息像一圈圈扩大的波纹,从这七个字里扩散出去,但陆鸣没有像以前那样因为被看穿而发抖。他打字,点发送,手机屏幕上多了一个新的气泡。
“这次,轮到我找你了。”屏幕上跳出一个灰色的对勾,然后是“已送达”,然后几乎是同一秒钟,屏幕下方弹出了新的回复。“我等你。”
陆鸣看着那两个字。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那片被划开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痂沿着原来纹身的轨迹排成一条粗线。他把手机放下,把面前那张素描拿起来,举到眼前。铅笔线条在灯光里微微泛着银灰色的光,那张脸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前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素描轻轻折好,夹进了那本蓝色封皮的童年日记里,合上,放在枕头下面。
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动。橘猫从垃圾桶盖子上跳下来,走到了巷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陆鸣家的窗户。路灯的光把它半边身体照成暖黄色,另半边还在暗影里。它转回身,沿着墙根,慢慢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