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风大。五月底的夜风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黏稠，裹着楼下烧烤摊的烟和远处主街上还没散尽的车尾气味，扑在人脸上温温的。陆鸣靠在护栏上，两只手搭着锈迹斑斑的铁横杆，指尖底下能摸到一层正在剥落的红漆。林悦站在他旁边，隔了大约半个手臂的距离，没靠护栏，背挺得很直，像还在值夜班的状态。她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的地面，然后抬起头。
“你打算再死几次？”她问。声音被风扯散了一点，但每个字还是清晰的。
“五次。”陆鸣说。“可能更多。看情况。拼齐为止。”
林悦转头看他，目光在他的侧脸上停了一会儿。“白鸽说过，”她说，“每一次回溯都会消耗寿命。你还有多少？”
陆鸣没有转头。他看着远处主街尽头那排路灯，暖黄色的光点一字排开，从近到远，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夜色里。“白鸽没说具体多少次。但值得。”他终于转过头来，对上林悦的目光。“我死过这么多次了，再死几次也无所谓。”
林悦没有再问。她把手伸过来，碰了碰他的手背。指尖凉凉的，像刚洗完手没有擦干。然后她收回去了，重新站直，看着远方那排路灯。陆鸣从护栏上直起身来，转身朝天台门口走去。风把他后脑勺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后脖颈上一道之前被电线刮过的旧疤。他没有回头，只朝身后摆了摆手。
巷子里没有灯。陆鸣走到巷口的时候，路灯的光在他身后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那面斑驳的墙根下面。他站在光暗交界的地方停了两秒，然后迈步走进了阴影。陈默已经在那里面了。巷子中间靠右的位置，靠着墙壁，两只手垂在身侧。左手握着一把黑色握柄，刀身还没弹出，但那种姿态已经像一把拉满了的弓。
“每次都一样。”陆鸣说。不是问句，是一句在脱口之前就已经确认了的事实。
陈默歪了歪头。他在暗处，陆鸣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你记住了？”他的声音从暗处传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正在被某种情绪扰动着的、极细微的颤。
“记住了。”陆鸣说。
刀身弹出来的时候，银色的反光在他视野里划了一道短促的弧线。刺入的位置和上次一样，左胸上方。陆鸣这次没有倒下去那么快。他退了一步，靠住墙，低头看着胸口那块正在洇开的深色，然后抬起头，看着陈默的脸。“每次都一样，”他又说了一遍。
暗了。亮了。天花板。他坐起来，把“每次都一样”这四个字写在了纸上。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那一小片记忆被固定住了，像一枚按进软木的图钉，不会消失了。然后他穿上鞋出了门，走向主街。
这一次他选的是十字路口。绿灯还剩三秒的时候他迈了一步出去，站在斑马线正中央。一辆黑色SUV从右侧直行冲过来，车速不慢，车头大灯照得他瞳孔缩了一下。他没有让开。保险杠撞上他膝盖上方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闷响，然后整个人被抛起来，在空中翻转了半圈，侧脸着地，路面粗糙的沥青刮过他颧骨和耳廓的皮肤。暗下去之前他听见了轮胎急刹的摩擦声和车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暗了。亮了。
他坐起来，身上没有伤，但他记得那个位置。城西，修车厂。他在纸上写下了这几个字，然后继续。第三次是桥。灰绿色的水面在他脚下大约十米的地方，流速不快，但表面那层碎碎的波纹在路灯下面泛着碎银似的光。他翻过栏杆的时候没有犹豫，入水的那一刻冰凉的包裹感让他整个胸腔缩了一下，然后他看见了那只白鸽的影子从水面上方掠过，翅膀的轮廓在波光里被拆成细碎的白色颗粒。他浮上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嘴角微微翘着——那个弧度和他记忆中陈默的笑容几乎一样。
第四次是家。浴室。热水器的指示灯亮着，浴缸里已经放满了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没有边框的镜子。陆鸣坐在浴缸边缘，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内侧那一小片干净的皮肤。他把刀片搁在右手边的瓷砖上，站起来，又坐下，然后再站起来。最后他只是伸手把浴缸的塞子拔掉了，水从排水口旋成一个细小的漩涡，一点一点地退下去。水声在空旷的浴室里持续了很久。他没有割腕。他放弃了这种方式。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浴室，推开了阳台的门。
第五次是跳楼。这一次他选的是自己家那栋楼的顶楼。他没有去天台，他去了六楼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前面。窗户外面是一个窄窄的窗台，宽不到三十厘米，下面就是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他爬上去，坐在窗台边缘，两只脚悬在外面晃了晃。夜风吹过来，把他T恤的下摆吹得翻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那盏路灯正亮着，暖黄色的光圈把一小片地面照得像一枚发亮的硬币。他撑了一下窗台边缘，整个人向外倾出去。坠落的过程中他看见了那只白鸽——它从他身体左侧飞过来，翅膀的羽毛边缘在夜光里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微光。它也看见了他。他们同时朝同一个方向移动了大约一米，然后白鸽折了一下翅膀，朝右上角飞走了。陆鸣继续下落，离地面越来越近，他看着那盏路灯的光圈在他视野里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然后他看清了停在路灯旁边那辆车的车牌。黑色SUV。尾号是2FJ7。暗了。亮了。
他坐在床上，手里握着笔，纸面上已经写满了字。“每次都一样”、“城西修车厂”、“爱用刀”、“左眼泪痣”、“说话前会舔嘴唇”、“车牌尾号2FJ7”。他把每一行都念了一遍，然后拿起第二张纸，开始画。
这一次他画得比上一次快。轮廓、头发、眉毛、眉尾那道断痕、眼型、眼尾下垂的角度、鼻梁的直度、鼻翼的宽度、嘴唇的薄厚、嘴角翘起的弧度。他一边画一边在旁边写字。左手无名指疤。左眼泪痣。说话前舔下唇。每次动手前会停顿半秒。黑色SUV，尾号2FJ7。城西废弃修车厂，地下一层。
林悦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刚好落下最后一笔。她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铅笔线和手写字，然后伸手把一张卷宗复印件放在桌面上。卷宗里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坐在讯问椅上，手铐挂在身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尾那道断痕和陆鸣画的一模一样。卷宗旁边贴着几个字：“陈默，连环杀人嫌疑犯，在逃。”
陆鸣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自己画的。两个人在纸上面对面，一个年轻，一个老了一点，但五官排列的方式完全一样。他从桌面上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他新建了一条短信。收件人的号码他已经背下了。那串数字在过去的无数次循环中被陈默用来给他发过消息，像一根挂在他记忆里的钉子，他早就记住了。他打了几个字，停了停，然后又打了几个字，看了一眼确认无误，然后点了发送。
“陈默，明天中午，废弃工厂见。”
发送键按下去之后屏幕上跳出一个灰色的对勾，“已送达”，然后“已读”。他盯着“已读”那两个字看了大约五秒钟。屏幕下方弹出了新的消息气泡。只有一个字：“好。”然后第二条紧跟着来了：“你终于不跑了。”
陆鸣把手机放下，转过头。林悦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灰色开衫下面微微凸起。她听见他放手机的声音就转了过来。两个人隔着那张铺满了纸和画的桌子对视。陆鸣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她看，屏幕上的“好”字和“你终于不跑了”在灯光里明晃晃的。然后他开口了。
“这次，”他说，“他跑。”
林悦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明显，但他看见了。她绕过桌子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出手。陆鸣也伸出手，两只手在桌面上方握在一起。力道不大，但稳。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铺了一条窄长的金色带子。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把桌面上那些纸页的边缘轻轻掀起又放下。
那只橘猫蹲在楼下的垃圾桶盖子上，看着巷口的方向。路灯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那面斑驳的墙根下面。它眯了眯眼睛，然后跳下来，沿着墙根慢慢地走远了。巷子里恢复了安静。什么都没发生。一切都在等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