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汽车的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混杂了柴油、皮革座椅和乘客早餐残余气味的气息。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灰色建筑群逐渐过渡成稀落的村庄和成片的绿色田野，电线杆一排一排从视野里掠过，上面的麻雀像音符一样错落排列。陆鸣坐在靠窗的位置，左手攥着一根白色的羽毛。羽毛不大，约莫一根手指的长度，边缘微微卷曲，在从车窗斜射进来的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近乎透明的光。他把羽毛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来搁在膝盖上，用拇指的指腹来回摩挲着羽轴那一道极细的棱线。这根羽毛是他上次翻那本童年日记的时候从书页里掉出来的。日记里夹着它，夹了很多年，纸页上印出了一道浅黄色的压痕。他当时把它收进了外套口袋里，后来每一次重生他都记得把它从旧外套里转移到新外套里，再转移到今天这件深灰色短袖的口袋里。羽毛是他能带走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
手机在裤子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林悦。“找到了吗？”三个字加一个问号，干净利落，像她本人站在他面前问的。陆鸣打了一个“还没”，想了想又删掉了，重新打了一个“还早”，觉得不对，最后只回了一个字：“没。”然后他把手机锁屏，重新望向窗外。
田野在往后倒退，速度不快不慢。田埂上蹲着一个戴草帽的老人，正在往水渠里放水；远处有一群白鹭落在收割完的稻田里，低着头啄食什么。陆鸣把车窗的缝隙拧大了一点，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湿漉漉的，和他记忆里的老家一模一样。他已经很久没回去了。自从面馆开张之后，他每年只在过年的时候回去一次，待两天，吃一顿年夜饭，然后就走。老家的房子他上次回去的时候已经空了——父母搬到县城去了，老房子没人住，钥匙挂在门口的铁钉上，院子里长满了杂草。他这次回来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甚至没有带行李。他只带了那根羽毛和那本被他翻过无数次的童年日记。
长途汽车在镇口的老车站停下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从正头顶照下来，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没有一丝阴影。车站门口的几只鸡在刨食，一只黄狗趴在台阶下面，看见他下车，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陆鸣沿着那条他走了十几年的土路往村子里面走。路两边种着杨树，树冠在头顶上方形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绿色拱廊，风穿过叶子的声音像细碎的絮语。路过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树上还挂着那只他小时候爬上去掏过鸟窝的铁皮桶，已经锈得只剩半截了。
老房子在村子最里面。院墙是红砖砌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深灰色的砖芯。大门是木头的，漆面早就掉光了，露出底下暗褐色的原木色。门框上挂着那把钥匙，和他记忆里一样，用一根生锈的铁丝穿着，挂在铁钉上。陆鸣摘下钥匙，推开大门。门轴发出一声绵长的“吱呀”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声叹息。
院子里全是杂草。狗尾巴草、苋菜、不知名的藤蔓植物从砖缝里钻出来，最高的已经长到了膝盖。正屋的窗户关着，玻璃上蒙了一层灰，外面的光透过灰尘照进去，变成了一种模糊的、泛黄的色调。他穿过院子，推开正屋的门，一股陈旧的、混合了灰尘和干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的家具都用白布盖着，白布上落了一层灰。陆鸣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掀开正中央那张八仙桌上的白布，桌面上放着一盏落满灰的煤油灯，还有一只缺了口的搪瓷杯。
他没有在正屋停留太久。他穿过堂屋，走到里间——那是他小时候住过的房间。床还在，一张窄窄的单人木床，床头贴着几张褪了色的贴纸，是动画片里的人物，边角卷起来了，轻轻一碰就掉粉末。床对面是一个老式衣柜，深褐色的木面，柜门上的拉手是铜的，已经氧化成了暗绿色。衣柜比他记忆中矮一些，也可能是因为他长大了。他蹲下来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本旧课本摞在角落。他关上，又拉开上面一层。这层放着他小时候穿过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但颜色已经褪得看不清原来的图案了。他伸手在那叠衣服底下摸了一圈，什么都没有。他站起来，看着衣柜顶端那一片够不着的平面。
他搬过来一把椅子，踩上去。衣柜顶端的平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灰尘下面隐约能看到几件东西——一个铁盒，一摞旧报纸，还有一只断了腿的塑料青蛙。他伸手够到那只铁盒，拿下来，跳下椅子。铁盒不大，大概一本杂志的大小，表面是浅蓝色的漆，漆面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铁灰色的金属。盒盖上的搭扣锁着，搭扣已经锈死了，他拿钥匙的齿尖撬了一下，“咔”一声轻响，搭扣弹开了。
铁盒里面是一本日记本。天蓝色硬壳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贴着一张白鸽的贴纸，翅膀展开，下面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陆鸣”。他把它拿起来，底下还压着一根白羽毛。和他在长途汽车上攥着的那根一模一样，同样的长度，同样的弧度，边缘同样微微卷曲。他把两根羽毛放在一起比了比，除了那根旧的稍微黄了一点，几乎没有区别。
陆鸣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床脚，打开了那本天蓝色的日记本。纸页已经泛黄了，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变成了更深的黄色。但他还能看清上面的字。铅笔写的，笔画歪歪扭扭的，竖和横都站不太稳，是七岁孩子的手笔。他翻了几页，看到一页用铅笔圈了边框的文字。
“白鸽说它是时间守护者。我问它什么是时间守护者，它说就是看时间的。我问它坏人为什么要追它，它说有坏人想要它的时间。我问坏人在哪，它说城西。”字写得不算工整，“时间”两个字挤在一起，“守护”两个字中间隔了好大一个空格。但他认得出每一个字。他在那行字下面看到了另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又补上去的：“白鸽说，如果有一天我忘了这些事，就去找城西老槐树。树下埋着真相。”
陆鸣把那一页翻了翻，确认没有其他内容了。他合上日记本，把两根白羽毛一起夹进了里面，站起来走出了老房子。阳光比刚才更烈了，院子里那些草被晒得蔫蔫的，叶子卷了起来。他关上大门，把钥匙重新挂回铁钉上。
村口的大槐树下面停着一辆手扶拖拉机，车斗里装着几袋化肥，一个穿蓝布衫的大爷正蹲在树荫底下抽烟。陆鸣走过去问他：“大爷，城西老槐树怎么走？”
大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烟叼在嘴角，用下巴指了指村口那条通往西边的土路。“往西走，过了那三棵柏树，再走一里地，路边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那就是了。树底下有个石碑，上面写的‘槐’字少了一撇。”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又看了陆鸣一眼。“你是老陆家的小子吧？好多年没见了。”
“嗯，”陆鸣说，“回来办点事。能搭个顺风车吗？”
大爷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上来。”
陆鸣爬上拖拉机的车斗，坐在那几袋化肥中间，后背靠着铁皮车帮。拖拉机发动的时候柴油机的震动从座椅传遍了他全身，颠得他的牙齿轻轻磕了两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房子——院墙、木门、那把挂在门框铁钉上的钥匙。然后他看见了一只白鸽从屋顶上飞起来，翅膀展开，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白光。它飞得很低，绕着屋顶转了一圈，然后朝着西边的方向飞远了，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白色小点，最后融进了天空和田野交界处的那一片灰蓝色里。
拖拉机颠簸着向西驶去。风灌进陆鸣的衣服里，把他手里那本天蓝色日记本的纸页吹得哗哗响。他低头看了一眼夹在书页之间的那两根白羽毛，它们在风里轻轻颤了颤。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那条被阳光照得白晃晃的土路。路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地从他视野里滑过去，每棵都长得差不多，但他记住了大爷说的那三棵柏树。它们就在前面了。
